从汉元帝时期回来后,刘彻沉默了两天。
他不说话,不喝茶,不散步,甚至不怎么吃东西。每天把自己关在宣室殿里,谁也不见——除了霍念。
霍念端着粥碗进去的时候,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白玉牌,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陛下,该用膳了。”她把粥放在案上。
刘彻没有动。
霍念站了一会儿,又开口:“陛下,您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刘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的曾孙——那个叫刘询的孩子。”他转过头来看着霍念,“你说他是被养育在民间的。他过得好吗?”
霍念沉默了一瞬,选择了实话:“不好。他虽是皇室血脉,却从小生活在民间,吃过很多苦。后来被霍光等人迎立为帝时,已经二十七岁了。”
“霍光。”刘彻念着这个名字,“你说的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
“是。霍去病将军的异母弟,霍光的同父异母兄。”霍念说,“霍光为人谨慎,能力出众。陛下驾崩后,他受遗诏辅政,历昭帝、废帝、宣帝三朝,是大汉的中流砥柱。”
刘彻沉默了很久。
“朕驾崩后……”他慢慢重复这句话,“昭帝……是弗陵?”
霍念的心跳加快了。
来了。这个话题,终于来了。
“是。”她轻声说,“陛下的幼子,刘弗陵。八岁登基,二十一岁驾崩。”
刘彻的手猛地握紧了玉牌。
弗陵。他的小儿子。钩弋夫人之子。他曾经那么喜欢这个孩子,甚至为了立他为太子,逼死了他的母亲——因为他怕自己死后,年轻貌美的钩弋夫人会祸乱朝纲。
他以为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可他现在才知道,弗陵八岁就登基了。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坐在那个冷冰冰的龙椅上,身边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叫霍光的大臣。
二十一岁就死了。
“怎么死的?”刘彻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念深吸一口气:“病逝。”
她没有说更多。事实上,刘弗陵的死因在历史上一直有争议,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刻往刘彻心口上扎刀。
刘彻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霍念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你——是来自昭帝时期?”
霍念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对上刘彻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确认。一种他已经猜到了、只是在等她亲口说的确认。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第一天说‘霍念’,说霍光是你父亲。”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欺骗的老人,“霍光若是你父亲,那你应该生在昭帝时期或更晚。可你出现在朕面前的时候,穿着不属于任何朝代的衣裳,带着能穿梭时空的玉牌。朕一直在想——你到底来自哪里。”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来自弗陵的时代。”
霍念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
“陛下,民女……不敢欺瞒。”她的声音在发抖,“民女确实来自汉昭帝时期。民女的父亲是霍光,继母是霍光的继室,民女是霍家次女。”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系统给她准备的,上面是霍家的家谱。
刘彻接过去,展开,一行一行地看。
霍光。霍光的长子霍禹。霍光的女儿霍成君——那是霍念的姐姐。
“你姐姐叫霍成君?”刘彻问。
“是。”
“她嫁给了谁?”
霍念低下头:“汉宣帝刘询——也就是陛下曾孙刘病已的第二任皇后。”
殿内再次安静了。
刘彻手中的竹简慢慢卷起来。
“所以你来找朕,是为了你的父亲?还是为了你的家族?”他的声音没有怒意,但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霍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霍念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民女来找陛下,是因为民女知道——陛下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刘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历史中,陛下于后元二年驾崩,享年六十九岁。如今是征和三年,陛下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不到三年。”
不到三年。
刘彻没有说话。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枯了半边、却还要撑着不倒的老树。
“民女来,是为了给陛下增寿五年——这是天命给的第一个奖励。”霍念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霍念抬起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民女想替刘据太子,跟陛下说一句话。”
刘彻的呼吸停了。
霍念的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说:“刘据太子临死前,说过一句话——‘父皇,儿臣不恨您。’”
这是她编的。
历史上没有这句话。刘据死的时候,刘彻远在甘泉宫,父子没有见面。
但她觉得,刘据应该会说这句话的。
刘彻的手在发抖。
他不说话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霍念,肩膀微微颤抖。
霍念跪在原地,没有再开口。
她听见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哭,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破碎的叹息。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陛下,对不起。
天幕四方,鸦雀无声。
御花园里,小燕子捂着嘴,泪水哗哗地流。紫薇紧紧攥着五阿哥的手,五阿哥眼眶通红。
乾隆放下茶盏,沉默地看着天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永琏、永琮,那些早夭的孩子。
灵隐寺前,广亮哭得像个孩子,必清递手帕都递不及。济公摇着扇子的手停了,破扇子垂在膝上,他望着天幕,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狐妹家门口,狐妹趴在刘枫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刘枫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金不唤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安静地坐着。
天庭蟠桃园,三公主黄儿别过脸去,大公主红儿轻轻叹了口气。六公主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五公主青儿没照镜子。七公主紫儿低声说:“大姐,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明明是在帮他……”
红儿轻声道:“因为她知道,真相会让他更痛。但有些痛,必须有人说出来。”
宣室殿里,长久的沉默之后,刘彻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或者说,泪已经干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霍念,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忽然说了一句让霍念没想到的话:
“你起来。地上凉。”
霍念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刘彻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难喝。”他说。
霍念差点没忍住笑——眼泪还在脸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民女去重新盛一碗。”
“不必了。”刘彻放下碗,看着她,“你还有什么瞒着朕的?不如今天一起说了。朕年纪大了,经不起一桩一桩地受惊吓。”
霍念咬着嘴唇,想了想。
“还有一件。”
“说。”
“民女来找陛下,确实是为了救大汉历代帝王。但民女也有私心——民女想找到刘病已,辅佐他登基。”
刘彻看着她,目光复杂。
“所以你接近朕,是为了给刘病已铺路?”
霍念低下头:“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霍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现在,民女不想走了。”
殿内安静了。
刘彻沉默地看着她。十六岁的少女,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没有躲闪。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释然的微笑。
“朕六十一岁了。”他说,“你十六岁。你说不想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念的耳朵又红了。
她知道。
但她不敢说。
“民女知道。”她小声说。
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是霍念第一次听见他笑。
不是帝王的矜持,不是老人的疲惫,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觉得某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男人——不,老人——的笑。
“你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宠溺,“胆子太大。”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信任值+10。当前信任值:80/100。隐藏任务进展:35%。目标人物情绪:从震惊愤怒转为接受。建议:继续陪伴,不要操之过急。」
霍念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八十了。
这一夜,刘彻没有让她走。
不是那种意思——她坐在宣室殿的偏殿里,隔着屏风,听见他在里面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陛下,您睡不着吗?”她隔着屏风问。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民女给您念书吧。”
“……念什么?”
霍念从系统空间调出了一本书——《诗经》。
她翻开第一页,轻声念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你念这个,朕更睡不着。”
霍念耳朵又红了,赶紧翻到后面:“……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这是《豳风·七月》。”刘彻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教百姓农事的那篇。”
“陛下知道?”
“朕年轻的时候,背过整本《诗经》。”他顿了顿,“现在老了,忘得差不多了。”
霍念继续念:“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她的声音轻柔、平稳,像秋天的溪水,慢慢地流进那个黑暗的、安静的殿阁里。
屏风那边,呼吸声渐渐平稳了。
霍念又念了几段,直到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她放下竹简,轻手轻脚地绕到屏风后面——刘彻已经睡着了,侧躺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枚白玉牌。
烛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
霍念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她低头——刘彻没有睁眼,但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念念……别走……”
霍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蹲下身,轻轻地把他的手掰开——不,不是掰开,是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陛下,民女不走。”她轻声说,“民女就在这里。”
烛火跳了几下,然后安静地燃烧着。
深秋的夜风从窗棂间流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息。
霍念跪坐在榻边,握着刘彻的手,看着他的睡脸。
她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宿主与本时空目标人物存在命运羁绊。”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
是一种复杂得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怜悯,有心疼,有尊敬,有愧疚,有一种想要弥补什么的冲动,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让她不想离开的感觉。
十六岁,她不懂这些。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一墙之隔的天幕之外,四方观众都在擦眼泪。
御花园里,紫薇把头靠在五阿哥肩上,轻声说:“她真的很善良。”
小燕子难得的安静,擦着眼泪说:“那个老皇帝好可怜,他其实很怕一个人是不是?”
五阿哥永琪点头:“他失去了太多,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了。”
灵隐寺前,广亮哭着说:“师父,他们以后会在一起吗?”
济公摇了摇扇子:“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他嘴上说着不可泄露,眼睛却弯了弯。
狐妹家门口,狐妹靠在刘枫肩上,眼睛红红的:“刘枫,你以后老了,我也会这样陪着你的。”
刘枫点头:“好。”
金不唤嘟囔了一句:“怎么就没人这样陪着我……”
八公主斜了他一眼:“你?你先把你那些歪心思收一收。”
天庭蟠桃园,五公主青儿终于拿出了镜子,不是照自己,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青儿,你以后也这样对人家好一点。”
七公主紫儿拉着大公主红儿的手:“大姐,他们会有好结局吗?”
红儿看着天幕上那个跪坐在榻边的少女,沉默了片刻,说:“好与不好,不在结局,在这一刻。”
天幕之上,金光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