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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重

暗卫守护病弱小姐

翠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看见裴铮离开的背影,愣了一瞬。“裴统领……”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你还没吃饭呢”,想说“你的衣服我帮你补好了”,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了裴铮的背影。那个背影太直了,直得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赴死。一个人的背影如果是这种走法,那就没有任何人能叫住他。

翠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门外的阳光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忍住了,因为她手里还端着小姐的衣裳,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泪意逼了回去,端着盆走向晾衣绳,一件一件地将衣裳抖开,挂上去,抚平褶皱,用夹子夹住。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可她只是在忍,忍得手指都在发抖。

沈隽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晾衣绳旁边,手里捧着一只蚂蚱,举到翠屏面前。“翠屏姐姐你看!小翠长大了!”那只蚂蚱确实比几天前大了一些,翠屏看着那只蚂蚱,又看着沈隽那张脏兮兮的、满是期待的小脸,终于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上的泪痕都被挤成了一团。

“是啊,”她说,“小翠长大了。”

沈隽满意地捧着蚂蚱跑开了,翠屏站在晾衣绳前,看着满院子花花绿绿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晃动。小姐的月白色中衣,墨护卫的黑色劲装,小少爷的蓝色小褂,她的碎花布裙。它们在阳光下并排挂在一起,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她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一个家。不是丞相府那种家——太大了,太冷了,太多规矩和秘密了。是一种很小的、很简陋的、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几件的家,可它有阳光,有风,有晾在绳子上的衣裳,有孩子在院子里追蚂蚱,有病人躺在屋里喝药,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烧火做饭,有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山门的方向。它有这些,就有了一个家该有的全部。

她在心里对裴铮说了一声:裴统领,你保重。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晾衣裳。

墨痕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的脚边爬到了他的腰际,久到翠屏晾完了所有衣裳,久到沈隽追着蚂蚱跑过了三趟院子。他看着山门的方向,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阳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裴铮说的那两句话——“你要活下来,墨痕。是为了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看着她亲手系的那个结——系在左肩的位置,很紧,不会松,又不会勒得太紧让人不舒服。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那种弧度。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养伤,看地图,规划路线,等体力恢复,带她们走。翻过那些山,渡过那条海,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然后在那里,他要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用左臂——如果还能好起来的话——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一句他从第一天就想说、却一直不敢说、也说不出口的话。一句话,三个字。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在每一个值守的夜晚,在每一次她咳嗽的时候,在每一次她从梦中惊醒又强迫自己重新入睡的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了。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有机会了。

他走进屋里,在榻边坐下来,拿起床头那张裴铮留下的路线图,慢慢地、仔细地看着。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青峰山到沧州,从沧州到海外,从海外到——他也不知道到哪里。

可他觉得,只要她在他身边,去哪里都行。

窗外,沈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她走到门口,看见他正低着头看地图,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张地图。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银耳汤,看着他。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海。

他们对视了一瞬。他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可他的耳尖红了,红得像廊下那株枫树在秋天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她端着银耳汤走进来,将碗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没有送出去的饴糖,剥开糖纸,放在碗沿上。饴糖在碗沿上稳稳地立着,阳光照在上面,将它照得像一块琥珀,半透明的,里面封存着什么。

她不知道这块饴糖里封存着什么。可他看着它的时候,忽然觉得,他看见了。桂花。金黄色的,半透明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他伸出手,拿起那块饴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