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他还是站在廊下,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她还是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卷滑落在地,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盖毯子。
可有些东西变了。
她醒来的时候,会先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越过廊柱的阴影,落在他站着的方向。只是一瞥,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然后她会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一弯,重新拿起书卷。
他全都看见了。
他是一个暗卫,眼力是他最出色的本事。他能在漆黑的夜里看清五十步外飞来的暗器,能在纷乱的打斗中捕捉到对手最细微的破绽。她那样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他怎么会错过?
他只是当作没有看见。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她装作只是随意一瞥,他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各自演着一出戏,观众只有彼此,却谁都不肯先谢幕。
入秋的时候,她的咳疾又重了。
太医换了方子,药比以前更苦。他远远看见丫鬟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那股苦涩的味道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到。
她喝药从来不皱眉。
这是他观察了三年得出的结论。不是药不苦,而是她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痛苦藏在那张苍白的笑脸后面。喝药不皱眉,扎针不喊疼,咳血不说难受。她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得严严实实,生怕给人添一丁点的麻烦。
可那天,药碗被打翻了。
不是她打翻的。是二房的人。
老丞相病重之后,府里的风向就变了。二房那边觊觎嫡系的家产和权势,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她是嫡长女,母亲早逝,底下只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在老丞相还能主事的时候没人敢动她,可如今老丞相已经缠绵病榻三月有余,府里的人心就开始浮动了。
那碗药是被人“不小心”碰翻的。
丫鬟跪在地上磕头认错,满脸惶恐。她坐在榻上,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漫开的药汁,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再去熬一碗就是了。”
丫鬟如蒙大赦地退下了。
可他知道,府里已经没有那味药了。最后一副今早已经用掉,新的药材要明天才能送进来。这意味着她今天少了一碗药。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她暖手的手炉被“不小心”摔碎了。再上个月,她冬日里穿的氅衣被“不小心”剪破了一个口子。再往前,她的药里被“不小心”多加了一味相克的药材,害得她昏厥了整整一天。
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释为意外。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无伤大雅。可所有这些意外串联在一起,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只是一个暗卫。
暗卫的职责是保护她的安全,不是替她出头,不是替她争权,不是在府里的明争暗斗中替她撕开一条血路。
可她的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