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8章:不速之“客”与旧怨涟漪
冰封墨将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仔细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层,拉好拉链。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云京的夜色深沉如墨,却又被无数灯火点燃,宛如倒悬的星河。她静静凝视着这片由无数人共同构筑的光海,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未知的本地号码。她走回桌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点,非工作联系的陌生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声音平稳如常:“您好,我是冰封墨。”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急促、却努力保持礼貌的男声:“冰总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财经洞察》周刊的记者,李明。我们周刊正在策划一期关于‘新辰科技’十年创新之路的深度专题,不知您是否方便,在晚宴前安排一个简短的专访?我们非常希望能听到您这位联合创始人的第一手见解……”
声音很年轻,语速偏快,但用词规范,听起来确实像受过训练的媒体人。冰封墨的目光落在窗外某栋大楼闪烁的霓虹灯牌上,声音依旧平稳:“感谢贵周刊的关注。不过,关于‘新辰科技’的十年发展,我们集团公关部有统一的采访流程和安排。您可以先联系他们,提供正式的采访函和提纲。”
“啊,这个……”对方似乎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细微的、像是手指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还有隐约的、模糊不清的交谈声,距离稍远,听不真切。“冰总,实不相瞒,我们这次专题更侧重创始人视角和心路历程,公关部的官方口径可能……不够生动。我们主编非常重视,希望能在晚宴这个特殊节点前,做一个有温度、有深度的预热报道。您看,哪怕二十分钟……”
冰封墨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她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对方直接提到了“晚宴”这个尚未对外公布具体日期的内部称谓,而非“南蓦寒先生的生日庆典”或“墨寒基金会十周年活动”这类更公开的说法。第二,背景音里那模糊的交谈声,似乎提到了一个词——“南振……”,后面半截被敲击声盖住了。
“李记者,”冰封墨打断他,语气依然礼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所有媒体采访,都必须通过正规渠道预约。这是我们的规定,也是为了确保信息的准确性和一致性。如果您有采访需求,请务必联系公关部。抱歉,我还有事。”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冰封墨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眉头微微蹙起。窗外的灯光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财经洞察》周刊?她快速在脑中检索。这是一家在国内财经媒体圈内有一定影响力、以深度调查和行业分析见长的刊物,风格相对严肃。如果是他们想做“新辰科技”的专题,按常理,应该会由资深编辑或副主编级别的人物,通过正式渠道联系集团高层或公关部,绝不会如此冒失地在晚上近十点,用一个陌生手机号直接打给她本人。
而且,“南振”……是巧合吗?
她立刻拿起座机,拨通了助理小陈的内线。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冰总?”
“小陈,查一下《财经洞察》周刊最近有没有就‘新辰科技’或基金会十周年活动发过正式的采访函或联系过公关部。另外,”冰封墨顿了顿,“想办法核实一下,他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李明’的资深记者。要快。”
“明白,冰总。”
挂断内线,冰封墨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周哲的手机。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活动现场或餐厅。
“冰总?晚宴那边还有事?”周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清晰。
“周哲,刚接到一个电话。”冰封墨言简意赅,将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对方直接提及“晚宴”、背景音可能的词汇,以及不合常理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减弱了,周哲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财经洞察》?李明?我印象中他们财经板块的首席记者姓王,副主编姓张……这个‘李明’没听说过。而且这个点,直接打您私人手机……”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冰总,您怀疑有问题?”
“直觉。”冰封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太刻意了。像是急着在晚宴前套取什么,或者……试探什么。你人脉广,能不能想办法查查这个号码,还有这个‘李明’的底细?要隐蔽。”
“交给我。”周哲的回答干脆利落,“我马上联系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从通讯公司和媒体圈两头查。有消息立刻向您汇报。”
“好。另外,”冰封墨补充道,“晚宴所有参与人员的内部通讯录、流程细节,包括我们刚才开会确定的最新调整方案,保密级别提到最高。所有可能接触核心信息的环节,再筛查一遍。”
“明白。我会亲自盯紧。”
结束与周哲的通话,冰封墨坐回办公椅。皮质椅面微凉,贴合着腰背。她没有开电脑,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会议室明亮的灯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暖红色的光晕。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团队离开时带起的、微尘浮动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咖啡余味和某种电子设备散发的、极细微的臭氧味。
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起。
“冰总,”助理小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查了公关部近一个月的所有媒体来函和联系记录,没有《财经洞察》周刊关于‘新辰科技’十年专题的正式接洽。另外,我托我在媒体圈的同学侧面打听了一下,《财经洞察》周刊编辑部目前在职的记者编辑名单里,没有叫‘李明’的。他们最近确实在策划一个关于科技企业十年回顾的系列报道,但负责的团队是另一个,而且对接的是几家互联网巨头,暂时没有涉及‘新辰科技’的计划。”
果然。
“知道了。”冰封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辛苦了,小陈。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冰总。”
放下电话,冰封墨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不是正规媒体。那会是谁?竞争对手?想挖黑料的小报?还是……别的什么?
她拿起钢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城市的灯光却愈发璀璨夺目,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幻梦。在这光鲜亮丽的舞台之下,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等待周哲回复的时间变得有些漫长。冰封墨处理了几份需要紧急签批的文件,指尖翻阅纸张的哗啦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墨水的味道、纸张的微涩触感、键盘偶尔敲击的清脆声响,构成了一个熟悉而高效的工作场域,却无法完全驱散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疑虑。
大约四十分钟后,周哲的电话打了回来。
“冰总,查到了。”周哲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份凝重,“那个号码是三天前才开通的预付费卡,登记信息是假的。至于‘李明’这个身份……我托了在网络安全和私家调查圈的朋友,交叉比对了一些信息。这个化名,还有这种冒充记者、利用热点事件节点接近目标套话的手法,跟一个近几年在圈子里小范围流传的‘组织’很像。”
“组织?”冰封墨握紧了手机。
“嗯。没有正式名称,行内人私下叫他们‘掘金者’或者‘清道夫’。他们不隶属于任何一家正规媒体或调查公司,更像是一个松散但信息网络很广的‘地下情报贩子’联盟。专门接一些灰色地带的委托,比如帮人挖竞争对手的黑料、调查豪门隐私、制造或引导特定舆论风向。手法很隐蔽,经常伪装成记者、研究员甚至粉丝,利用公开活动、社交场合或者像今天这样的电话接触来获取信息,或者埋下引子。”周哲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朋友提到,大概五六年前,这个‘组织’中的某些人,疑似接过针对南氏集团的单子。当时南氏在竞标东区那块地王,对手公司就曾利用一些真假参半的‘内部消息’和‘高管绯闻’在舆论上施压。虽然最后南总处理得当,没造成实质损失,但那些消息的源头,后来有人隐约查到,跟这群‘掘金者’的风格很像。”
冰封墨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以“南蓦寒契约女友”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时,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充满恶意揣测和窥私欲的报道;想起婚后头几年,依然不时冒出的关于她出身、关于他们婚姻本质的流言蜚语。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远离,只是换了一副更隐蔽的面孔,在暗处伺机而动。
“十年了,”冰封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看来还是有人没忘记‘南氏灰姑娘’的故事,想趁着这场晚宴,再挖点猛料卖个好价钱?或者,干脆就是有人不想让这场晚宴太圆满?”
“都有可能。”周哲分析道,“晚宴关注度太高,南总、您、基金会、‘新辰科技’……全是话题点。对于‘掘金者’来说,这是绝佳的‘狩猎场’。可能是有人雇他们来挖料,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嗅到了‘商机’,想弄点独家消息卖给八卦媒体或竞争对手。他们的目的未必是直接破坏晚宴,但制造一些话题、引发一些猜测,就足够让人恶心,也可能分散我们的精力。”
冰封墨沉默了片刻。办公室的灯光将她端坐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轮廓清晰而坚定。
“周哲,”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两件事。第一,这个号码,还有可能出现的其他类似试探,不动声色地监控起来。如果他们再有动作,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目的到底是什么。第二,晚宴所有对外的信息发布渠道,包括合作媒体、社交平台官方账号,加强审核。所有工作人员,再次强调保密纪律。尤其是我的行程、致辞内容、以及南蓦寒的私人环节,绝不能提前泄露一丝一毫。”
“明白,我会安排专人负责,确保滴水不漏。”
“另外,”冰封墨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已经修改过数版的晚宴致辞稿上,“把我明天上午的时间空出来。致辞稿,我需要再调整一下。”
挂断电话,冰封墨没有立刻工作。她起身,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清澈,水温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一丝暖意。她慢慢喝着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
不是害怕。经历过那么多风浪,这种藏在暗处的窥探和算计,早已不能让她惊慌。而是一种冰冷的了然,以及随之升腾起的、更为坚定的防御意志。她和南蓦寒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踏在现实的荆棘与荣光之上。他们拥有了许多,也注定要面对许多。这场晚宴,是他们十年历程的一个注脚,也是面向未来的一个宣言。她绝不允许任何阴沟里的触手,玷污这份来之不易的荣光,打扰他们想要照亮的前路。
温水入喉,舒缓了喉咙的干涩,也仿佛沉淀了心绪。
***
深夜十一点,南蓦寒还未回来。冰封墨独自回到顶层公寓的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书桌一隅,将周围高大的书架和阴影分割开来。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微带霉味的清香,以及实木家具沉稳的气息。
晚宴致辞稿的修改已经完成。她在原有的感谢、回顾与展望中,加入了一段关于“真实与勇气”的论述。没有点名任何事,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坦荡与无畏——不畏惧过往被审视,不畏惧真实被呈现,因为所有走过的路,无论光明或坎坷,都铸就了今天的根基。言辞恳切而有力,既是对外界潜在窥探的回应,也是对自身道路的确认。
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架下方一个半开的抽屉。那是存放一些旧物杂件的抽屉,平时很少打开。
鬼使神差地,她弯下腰,拉开了抽屉。
里面有些零散的文具、不再使用的旧手机充电器、几本过期的专业期刊。而在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硬质的、有些卷边的物体。
冰封墨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本杂志。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磨损,但印刷的精美依旧可见。封面上,是十年前的她与南蓦寒。她穿着那身后来被媒体称为“现代灰姑娘梦幻之选”的简约缎面婚纱,头纱轻扬;南蓦寒则是一身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低头看她时,侧脸的线条在摄影师的镜头下,竟捕捉到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弧度。背景是教堂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影。巨大的标题字体横亘在封面下方:《世纪婚礼:南氏帝国继承人与他的“契约”公主》。
“契约”两个字,被刻意用了引号,颜色也比其他字更深。
冰封墨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微凉,油墨的质感在指尖下清晰可辨。照片上的自己,眼神清澈,带着些许紧张和未经世事的懵懂,而南蓦寒的那丝温柔,如今看来,或许更多是镜头前的错觉,或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责任包裹下的一丝动容。
十年了。
杂志内页那些夸张的标题、充满臆测的报道、对她出身事无巨细的“挖掘”、对这场婚姻合理性的种种质疑……早已随着时间化为泛黄的纸页,失去了当初伤人刺骨的力量。她和南蓦寒用十年的时光,将一场始于荒诞契约的关系,经营成了云京商圈乃至更广范围内都堪称典范的婚姻与事业伙伴关系。
可是,为什么“掘金者”还会出现?为什么在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有人对所谓的“内幕”、“秘辛”感兴趣?
仅仅是为了钱吗?
王警官那张严肃而欲言又止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那是在南振宇失踪案彻底转入长期悬案档案后不久,一次偶然的碰面。老警官已经退休,但提起旧案,眼神依旧锐利。他说:“……案子虽然结了,但有些痕迹,就像水渍,看着干了,遇到合适的湿度,可能又会显出来。南振宇这个人,心思深,行事偏激,他留下的‘不确定痕迹’,我们当年没能完全厘清。你们……还是要多留个心。”
当时她和南蓦寒都以为,那只是老警察职业性的叮嘱。南振宇失踪多年,杳无音信,在法律和事实上,都与“死亡”无异。他们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并将生活的重心完全放在了当下与未来。
还有南蓦寒最近偶尔的走神。在书房独处时,对着窗外沉默良久;在听到某些特定词汇时,眼神会有一瞬间的飘忽。她问过,他只说是集团事务繁杂,或是担心父亲的身体。她相信他,但那份深藏于平静之下的、极细微的紧绷感,她作为最了解他的人,无法忽视。
指尖停留在杂志封面南蓦寒的侧脸上。
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让她抚摸着封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些暗处的窥探,这个时机巧妙的“采访”试探……会不会,与那些未曾真正消散的“阴影”有关?与南振宇可能残留的、连王警官都无法确定的“痕迹”有关?
如果“掘金者”真的是受人雇佣,那么雇佣他们的人,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些陈年八卦或商业黑料。在晚宴这个聚焦所有目光的时刻,任何一点关于南氏家族内部隐秘往事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造成难以预估的影响。
而南蓦寒最近的心事重重……是否也感知到了什么?或者,他其实知道得更多?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落地灯灯丝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暖黄的光晕将她笼罩,却驱不散从心底蔓延开的一丝寒意。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但那光芒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深沉的黑暗。
冰封墨缓缓合上了那本旧杂志。封面上那对新人幸福的模样被掩盖。
她将杂志重新放回抽屉深处,关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夜景依旧,只是此刻看去,那璀璨的灯海之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这片荣光之地。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触碰冰凉的玻璃。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坚定,还多了一种锐利的、准备迎战的冷光。
无论来的是什么,无论阴影来自何方。
她,和南蓦寒,都绝不会退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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