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熄灭。
焦黑的断壁残垣伫立在晨雾里,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满地尸骨横陈,曾经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的村庄,彻底变成一座死寂的废墟。
晨露打湿衣衫,带着刺骨的寒凉,落在林清雪满是血污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依旧蹲在原地,双手紧紧按着额头,破碎的记忆碎片还在识海里疯狂冲撞,每一片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楚——漫天黄沙、断臂溅血、两道消散的魂光、尸山血海的厮杀、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孤寂……
片段凌乱,模糊不清,却精准戳在她神魂最深处,疼得她浑身发颤,牙关死死咬紧,才没发出一丝闷哼。
封魂锁灵印被她昨夜极致的杀意与戾气撼动,原本稳固的封印裂开一道细缝,那些被强行尘封的过往,如同决堤的洪水,拼命往外涌,却又被残存的封印死死困住,反复撕扯着她受损的神识,痛不欲生。
她还是记不起完整的过往,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道那些碎片里的惨烈,究竟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可那种刻入骨髓的冷、孤、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与钝痛,却无比清晰。
“清雪……”
苏禾哽咽的声音,轻轻在身边响起。
少女哭了整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布满泪痕与灰尘,浑身沾满血污,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她失去了阿娘,失去了乡亲,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所有依靠,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乡村少女,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
整个世间,她只剩下身边这个,来历不明、冷漠寡言,却在昨夜拼死护住她的女子。
苏禾慢慢挪到她身边,不敢触碰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浑身的伤口,看着她痛苦颤抖的模样,眼里满是心疼与无助:“你是不是很难受……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要是我不带你回来,村子就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又汹涌而出。
林清雪缓缓松开按住额头的手,抬起头。
脸上的血污被晨露冲开几道痕迹,眉眼依旧淡漠,眼底的痛楚却藏得极深,她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苏禾,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未散的冷意:“不关你的事。”
不是苏禾的错。
是这世间弱肉强食,是恶人该死,是她本身,就自带灾劫。
走到哪里,便会将杀戮与死亡,带到哪里。
从前是,现在亦是。
这个给过她短暂温暖、收留她庇护她的小村庄,终究还是因她而覆灭。
她本就是孤煞之命,不配拥有半分温暖,更不配被人善待。
林清雪缓缓站起身,浑身骨头如同散架般剧痛,每动一下,伤口都在撕裂般疼,可她神色依旧平静,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铁刃,别在腰间。
没有留恋,没有回望。
这片废墟,这些亡魂,都已成过往。
留下来,只会徒增痛苦。
“走。”
她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没有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转身便朝着村外的山路走去,背影挺直,孤单又冷冽。
苏禾愣了一下,连忙擦干眼泪,踉踉跄跄地跟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从今往后,眼前这个人,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荒凉的山路上,一路沉默。
林清雪从不会主动说话,也从不会回头等苏禾,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脚步沉稳,方向坚定,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往何处去。苏禾就默默跟在她身后,累了就咬牙撑着,渴了就喝山涧溪水,饿了就啃几口野果,从不敢打扰她。
她知道林清雪性子冷,不爱说话,便也安安静静,从不追问她的过往,不追问她的名字,不追问她为何那般狠戾,为何那般痛苦。
有时夜里露宿山林,苏禾蜷缩在火堆旁,看着独自坐在远处、背对火光、望着夜色的林清雪,总会觉得她无比遥远。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浑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寒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林清雪依旧是那副模样。
凉薄、疏离、沉默寡言,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苏禾夜里发烧,昏昏沉沉喊冷,她不会柔声安慰,只会默默捡来枯枝,把火堆烧得更旺;
苏禾不小心崴了脚,走不动路,她不会搀扶,只会停下脚步,冷冷等她片刻,不多言,不多问;
苏禾想家、想阿娘,偷偷抹眼泪,她不会劝慰,只是冷眼旁观,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心疼,只有一片漠然。
她学不会温柔,学不会共情,学不会表露半分心绪。
失忆没有磨灭她的本性,血海屠戮也没有让她变得柔软。
她依旧是那个,冷血、凉薄、只在乎自身、从不轻易交付真心的人。
可与从前不同的是,她再也没有丢下苏禾。
无论苏禾走得慢、哭得多狼狈,她都只是冷冷等着,从未转身离去。
夜里有野兽靠近,她会第一时间起身,用那柄简陋的铁刃,斩杀野兽,护着身后的少女;
有恶人拦路打劫,她会一言不发上前,用最狠戾的方式,把人打跑,哪怕自己再添新伤;
苏禾饿极了,她会默默进山,带回野果甚至小兽,丢在她面前,转身便走。
没有温情,没有话语,只有最沉默、最冰冷的守护。
像一座冰封的雪山,看似寒凉刺骨,却悄悄为身后唯一的人,挡住了所有风雨。
苏禾心里清楚,这个女子看似冷漠无情,却拼尽全力,在护着她。
只是她不懂,为何林清雪的眼神,永远那么孤寂,永远那么空茫,永远藏着化不开的疼。
每当夜深人静,林清雪总会被神识刺痛惊醒,捂着额头蜷缩在暗处,浑身冰冷颤抖,却从不出声,硬生生扛着所有痛楚。
封印松动带来的旧忆反噬,越来越频繁。
那些模糊的碎片、陌生的痛感、消散的魂光、无尽的杀戮,一遍遍折磨着她,让她愈发沉默,愈发冷寂。
她时常望着远方发呆,心里莫名空得发慌,总觉得自己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可无论怎么想,都记不起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将她彻底包裹。
她带着苏禾,一路流浪,没有目的地,没有归处,从一座山林,走到另一座荒野,从一个小镇,走到另一个异乡。
世人皆苦,弱肉强食,她见惯了恶,见惯了死,见惯了人心凉薄,眼神愈发淡漠,周身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偶尔路过城镇,听到街头说书人讲起修真界的传说,说起那位断臂逆杀、屠戮慕容全族、横推四方的冷血修罗,说起那位来历神秘、狠绝逆天的女子,林清雪的心头,总会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抽。
神识剧痛袭来,碎片翻涌,她却面无表情,转身就走,不留片刻。
那些传说,那些过往,都与她无关。
她现在,只是一个失忆的孤女,一个带着另一个孤女,流浪求生的人。
可她知道,这短暂的、平静的流浪生活,终究不会长久。
封魂锁灵印,正在一点点松动。
那些被遗忘的血海深仇、逆天修为、燃魂执念、无尽追杀,终究会有彻底破封的一天。
等到那时,她将不再是这个乡野流浪的失忆女子。
她会变回,那个无心无情、狠绝逆天、永世孤寂的林清雪。
而这份难得的、仅剩的温暖,也终将,再次被彻底碾碎。
前路漫漫,无尽荒凉。
她带着一身伤痕、一段空白、一道松动的封印,与唯一的牵绊,行走在陌路天涯。
不知来处,不知归途,不知记忆复苏之日,是救赎,还是又一场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