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的心动

练习室吊顶惨白的顶灯，平整地铺在光滑地板上。

长达三小时的合练刚刚结束。少年们卸下紧绷的身子，零散坐在各处歇息。汗水浸透短袖，湿漉漉贴在脊背。

杨博文后背靠着镜面，慢慢垂下酸胀的胳膊。胸腔剧烈起伏。一半是长时间跳舞带来的疲惫，剩下的，却是因为不远处的两个人。

陈奕恒屈膝坐在地板，后背抵着墙壁。左奇函随意将脑袋轻轻搁在了陈奕恒的肩头。两个人低声闲谈，嘴角挂着松弛的笑意。

他们三人均是同期练习生，没有师兄后辈之分。日复一日一同训练、比拼，熬夜抠细节打磨舞台，不存在谁需要指点另一方。

杨博文垂下视线看向地板，喉结微微滚动。

别人喜欢你，我尚且能够奋力争抢。可是你的心底装着其他人，我又能够怎么办。

图片中的那句话，恰好道出他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

他攥紧手里冰镇过的果粒橙。这是他一直偏爱的饮品，冰凉的瓶身将寒意传到掌心。

余光当中，左奇函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陈奕恒额头上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动作自然娴熟，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仅仅是这样一个细微举动，就让杨博文的胸腔翻涌起一阵酸涩。

当初踏入公司，三人几乎同一批来到练习室。

没有辈分隔阂，少年们很快熟稔。熬过无数个凌晨的加练，互相分零食，一起吐槽严苛的声乐老师。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杨博文天真地认定，自己与左奇函是最为契合、最要好的知己。

无数煎熬疲惫的日子里，他们彼此支撑。

情愫悄无声息生根发芽。或许是体能训练的时候，自己脱力快要摔倒，左奇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扶住；或许是深夜结伴返回宿舍，街边路灯洒落柔和的光晕，两个人慢悠悠并肩前行。

等到杨博文猛然醒悟过来，这份爱恋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无法割舍。

他小心翼翼封存这份隐秘的心意，从来不敢袒露分毫。能够一直陪伴在左奇函身旁，他原本已经觉得知足。

直到陈奕恒慢慢走进左奇函的世界。

陈奕恒性格鲜活开朗，很容易拉近和所有人的距离。同为练习生，训练场上相互较量比拼，休息的时候又格外投缘合拍。

杨博文清晰察觉到，左奇函望向陈奕恒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

平日里内敛沉静的少年，唯独面对陈奕恒的时候，眉眼会不自觉柔和下来。

休息的时候，其余练习生起哄打闹。陈奕恒伸手想要抢过左奇函手中的饮料。左奇函笑着抬手佯装躲闪，却压根没有真正避开。

“让我喝一口你的茶π。”陈奕恒伸出手。

“拿去吧。”左奇函爽快直接递了过去。

杨博文手指用力捏住果粒橙的瓶身，指节隐隐泛白。

左奇函格外偏爱茶派。这件小事，杨博文很早便牢牢记住。从前采购饮品的时候，他总会顺手捎上一瓶。那时他只以为，仅仅是好友之间普通的关照。

如今亲眼看见左奇函毫无顾忌，把自己最爱的饮料递给陈奕恒，心口便一阵阵抽痛。

左奇函从来不抗拒陈奕恒触碰属于他的私人物品。

反观自己。杨博文无数次强行压下想要靠近对方的念头。就连无意之间指尖短暂相触，都足够让他心跳加速许久。

“博文，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左奇函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博文骤然回过神，抬起眼眸。左奇函已经站起身，迈步朝自己走来，陈奕恒紧随其后。

他连忙藏起眼底漫上来的落寞，轻轻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饮料。

“又是果粒橙，你一直很爱喝这款。”

“嗯。”杨博文小声应答。

“奕恒提议训练结束之后，一起出门逛便利店。”左奇函语气自然地发出邀约，“要不要一同前去？”

站在一旁的陈奕恒扬起明媚的笑容：“来吧博文，今天收工难得早一些。”

杨博文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他们站在一起，那样和谐般配。倘若自己跟着前去，反倒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怯懦瞬间席卷全身。

“不了，我打算留在练习室，再过几遍今天新学的舞步。”杨博文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委婉拒绝邀约。

左奇函微微蹙起眉头：“已经练习一整天，不用逼迫自己太紧。”

“没关系，我还撑得住。”杨博文避开了左奇函关切的双眼。

左奇函没有继续劝说。他并没有看穿少年藏在心底的心事，只是单纯以为杨博文一心专注舞台。

“那我们先走。别熬夜太久，记得早点回宿舍休息。”

“好。”

杨博文站在原地，目送两个人并肩走出练习室。厚重的房门缓缓闭合，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孤身一人。

他顺着镜面缓缓滑坐到地板。拧开瓶盖，大口灌下冰凉的果粒橙。甜腻的橙汁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冲淡心底翻涌的苦涩。

别人喜欢你，我尚且可以奋力争取。

可你的满心满眼都是别人，我又该怎么办。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盘旋在脑海。

他并不怨恨陈奕恒。陈奕恒耀眼温暖，足够优秀。换成任何人，都会轻易动心。

他唯独痛恨束手无策的自己。

朝夕相伴，距离近到触手可及。却永远踏不进左奇函的内心。

天色慢慢暗沉，窗外铺满深蓝的暮色。

他独自一人反复练习整套舞曲。用尽全身每一分力气。肢体酸痛疲惫，唯有这样，才能够短暂麻痹纷乱的思绪。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练习室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出门采购完毕的左奇函独自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购物袋。

“怎么还没有回去。”左奇函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杨博文停下舞蹈动作，微微喘息。

“便利店做活动，便多买了一瓶果粒橙。记得你喜欢。”左奇函将冰凉的饮料递到他的身前。

瓶身的凉意扑面而来。

杨博文抬起头，对上少年澄澈的眼眸。左奇函的关心真切而诚恳。

可惜这份温柔，仅仅止步于挚友。

他伸出手接过饮料，指尖轻轻一碰之后，飞快收回。

“谢谢你。”

“干嘛这么生疏。”左奇函浅浅一笑，顺势坐在地板上，距离杨博文很近，“刚刚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出去？最近总感觉，你一直在刻意躲开我。”

杨博文心脏骤然收紧。

他无比害怕埋藏许久的秘密被戳穿。

“并没有躲开，只是想要多加练习。”他侧过脸庞，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左奇函静静凝视他的侧脸，片刻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博文，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少年低沉的回音在空旷练习室回荡。

杨博文用力咬住下唇，眼眶渐渐泛起湿热。

无数次，他想要不顾一切袒露心底的爱意。告诉他，自己早已深深沦陷。

但是他不敢。

一旦说出心意，眼下尚且能够相伴的现状将会彻底破碎。

如果左奇函知晓这份感情，往后相处只剩下尴尬和疏远。

比起彻底失去，他情愿永远只做最好的朋友。

“真的没有别的事。”杨博文费尽力气，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是你想多了。”

左奇函深深望了他许久，最终选择不再追问。

晚风从高处开启的窗户流淌进房间。

两个人并肩静坐，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明明伸手就能够触碰，心底却横着一道永远跨越不了的鸿沟。

杨博文悄悄侧过头，端详身旁少年的侧颜。

心底无声默念。

左奇函。

我喜欢你。

只是可惜，你的目光，从来都不属于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