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之后,长安入了冬。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慢一些。十月末才落了第一场霜,薄薄一层,在瓦檐和枯草上铺着,天亮之前就化了。刘弗陵从北京回来的时候,衣袍上沾的已经不是桂花的涩香,而是一股干燥的、属于北方的冷风气味。他在光门前站了一下,把袖子上的寒气抖了抖,才跨进来。
上官小妹还在学宫读书。她不像那些需要赶考的学生那样急着背书,读得慢,也读得散。有时候捧着一卷书坐在廊下,看了半天还停在同一页,像在等书里的字自己暖和起来。有一回刘弗陵路过,看见她坐在廊柱旁边读书,没有走过去,隔了几步站了一会儿。她像是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远远地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近。
腊月里,北京下了一场大雪。刘弗陵站在乾清宫廊下看雪,雪落得很密,把宫墙和屋顶都盖成了同一片白色。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官小妹。她没有见过北京的雪。他想着,要是她看见了,大概会说“这里的雪比长安的大”。他回到案前,蘸墨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京城雪厚尺余,不知长安雪落几许。”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等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伸着,在雪光中投下细瘦的影子。他没等多久就转身回殿了——信要走上几天才能到长安。他在等,也知道该等。
长安那边,雪小一些。薄薄一层,落在未央宫的瓦檐上和学宫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上官小妹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窗下抄书。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她拆开来,读了一遍,把信纸放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铺开纸回了一封信。信上也只有一句话:“长安雪薄,落地即化。但槐树的枝丫,已经在积攒春天了。”
信送到北京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刘弗陵站在廊下拆开信,读完那行字,合上信纸,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知道它在等春天,就像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急着落地——只要根还在土里,总会有破土的那一天。远处暮色渐沉,他转身走回殿内。那封信被轻轻收进袖中,与那枝干枯的桂花一起,安静地度过这场漫长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