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后半夜终于停了。
太医院的太医是丑时赶到的,提着药箱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冲进太傅府西路药庐。顾廷昭被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没了血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又泡了雨水,沉得像一层铁甲。沈云舒一路跟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按着他左肋的伤口,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探脉。脉搏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在她指腹下一跳一跳地,每跳一下她的心就揪紧一分。
太医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花白的胡子被雨水粘成一绺一绺的。他拆开顾廷昭的衣袍看了一眼伤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左肋那一刀最深,几乎砍到了骨头,万幸没有伤及脏腑;肩上那支弩箭最麻烦,箭头上淬了毒,周围的皮肉已经发了黑,必须尽快拔箭清创,再用解毒的方子。孙太医净了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先扎了几处大穴止血镇痛,然后对沈云舒说:“二小姐,拔箭的时候他可能会疼醒,你按着他。”
沈云舒跪在榻边,双手按住顾廷昭的肩膀。孙太医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将断箭连根拔出。黑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顾廷昭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混着雨水从鬓边滚落。可他没有喊出来,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下颌绷得像一块铁。沈云舒按住他的肩膀,感觉他的肌肉在掌心下剧烈地颤抖,却硬撑着没有挣动。
“好了好了,箭拔出来了。”她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没事了,廷昭,没事了。”
孙太医将解毒的粉末倒入伤口,又用浸了药汁的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沈云舒说:“箭毒未清,今夜到明日是最凶险的时候。若是能退热,便还有救。若是热退不下来——”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药箱。
沈云舒听懂了那声叹息的意思。她低下头看着顾廷昭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眉骨上的旧疤和脸颊上的新伤交叠在一起,像是被命运反复划刻过的石碑。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她转身对孙太医说:“大人先回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孙太医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背起药箱走了。他行医几十年,见过太多生死,这个女子的眼神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要用十分力气去争。他走出药庐时,天边已经透出了第一线灰蒙蒙的晨光。
药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云舒把所有的窗都关严,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霜炭,把屋子烘得暖和起来。她取来干净的棉布和温水,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脖颈上和手上的血污。他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了,混着箭毒的腥臭,可她没有皱眉,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极珍贵的东西。擦到他左手掌心的时候,她看见他虎口处那些厚厚的老茧,指尖在上面轻轻停了一息。这双手,握过匕首,劈过柴,给她递过蜜饯、系过红绸、刻过木雕梅花。她记得这双手在她背上停留时的温度,记得它们在她发间穿过时笨拙的小心,记得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那种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的力道。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掌心粗糙的纹路和滚烫的温度,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柴胡、黄芩、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都是清热解毒的。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味甘草和几片生姜,调和药性。她把药放在砂锅里,加了水,架在炉子上开始煎。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忽长忽短。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苦味一点点弥漫开来,和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小的药庐。
天亮了。雨后的天空洗得格外干净,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可顾廷昭没有醒。他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不再烫得吓人,可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眉头紧蹙,嘴唇翕动着,像是陷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沈云舒用勺子喂他喝药,药汁顺着他嘴角淌下来,喂一口吐半口。她想起惊蛰夜他含着药渡到她嘴里的样子,耳根微微发烫,随即又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羞赧压下去。她含了一口药,俯下身去,嘴唇覆上他的,像他那天对她做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把药渡进他嘴里。苦味在她舌尖漫开,和着他唇间残留的血腥气,涩得她眼眶发酸。
就这样喂了一碗药,他喝下了大半。沈云舒放下碗,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药渍,然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开始给他按揉手脚的穴位。他躺着一动不动,手脚冰凉,她用力地按揉他的合谷、内关、足三里,一遍又一遍,手指酸麻了也不肯停。到了午后,顾廷昭的烧终于退了下来,整个人不再烧得那样烫手。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像是从那个噩梦里挣脱出来,终于踏踏实实地睡沉了。沈云舒松了一口气,靠在矮凳的扶手上,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睛。她也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她是被一声极轻的咳嗽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榻上的人正侧着头看她。他的眼睛半睁着,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可眼底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看着她趴在矮凳上睡着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两片浓重的青影和发间散乱的碎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水……”
沈云舒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她端着茶盏回到榻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将茶盏凑到他唇边。他慢慢地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他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问自己怎么了,而是:“你眼睛都肿了。”
沈云舒端着茶盏的手一颤。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个虚弱却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她把茶盏放在榻边的矮几上,重新坐回矮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她松开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活该,谁让你一个人去。
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吃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指。他的掌心还在发烫,力道很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他说:“对不起。”
沈云舒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指。她忍了一整夜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他握着她手指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她抽回手,站起身,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从今天起你住在药庐里养伤。不许下床,不许出院子,不许一个人去任何地方。等伤好了再算账。”
顾廷昭靠在枕头上望着她。她说话时鼻尖还红着,眼眶里还汪着没干的泪,语气却硬邦邦的,一副公事公办的郎中架势。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上药时的模样,也是这样又倔又硬,手却在发抖。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很少笑。可他此刻弯起的嘴角,是她见过的最虚弱也最真实的弧度。
“好。”他说。
沈云舒转身去端药,走到炉子旁边时,背对着他,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她端起药碗走回来,在他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他没有再让她渡给他。他自己接过碗,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苦得皱了皱眉,可没有再喊苦。她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就像从前无数次做的那样。他含着蜜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想起来花朝节那天她系在柳树上的红绸。他当时看见的那行小字,此刻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把嘴里的蜜饯慢慢嚼碎,甜味混着药的苦味一起咽下去。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疲惫却安静的脸上,照在药庐窗台上那枝新开的金银花上。五月的金银花开了,细长的花瓣从翠绿的叶间探出来,白的黄的簇在一起,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赵婶端着一碗鸡汤面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安安静静地对视着,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她把面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带上门走了。
药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坐在榻边,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握住彼此。1
写得很用心,很动人,很上头,想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