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还裹着未褪尽的料峭轻寒,擦过脸颊时带着点醒神的凉,却先一步携了樟木抽芽的清香气,混着路边早樱的淡甜,漫过星淮大学整条梧桐道。寒假里沉寂了月余的校园正慢慢醒转:校门口拖着行李箱的身影络绎不绝,柏油路上滚过滚轮轱辘的轻响;宿管阿姨站在楼下笑着和返校的学生打招呼,手里的搪瓷杯冒着白汽;宣传栏贴了新的学期活动海报,边角被风掀得微微打卷;连巷口的奶茶店都开了门,甜香飘出半条街。枝桠上爆出的嫩黄新叶沾着晨露,风一吹就簌簌地抖,空气里满是年轻的、鲜活的人气。
吴温吟天刚亮就回了校。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宿舍里还留着临走前洒的薰衣草香包气味,混着一点木质书架的沉静味道。她推开窗放进一屋子春风,先把被褥抱去楼下晒衣绳上铺开,指尖抚过晒得松软的被面,指腹蹭过棉麻纹理,仿佛已经能闻到晚间阳光暖融融的味道。再蹲身整理书架上的专业书,素白的指尖拂过书脊上的薄尘,动作轻而缓,像在对待什么珍重的物件。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视线,她抬手别到耳后,腕间素银镯子顺着小臂滑下来,轻轻磕在书架层板上,发出一声细响。
今日她穿了件月白色棉麻中山领短衫,门襟处三粒哑光黑的檀木盘扣齐齐扣到领口,线条利落又柔和。袖口挽到小臂三分之一处,露出线条纤细的腕骨,布料洗得有些软,贴着皮肤很舒服。下身搭一条深灰色垂感阔腿裤,裤脚垂到鞋面,遮住半只洗得发白的米白色帆布鞋。是她惯常的中式轻熟里偏中性的打扮,干净利落,又自带着几分温吞的书卷气。
收拾到书架第二层时,指尖碰到一张夹在《文心雕龙》里的拍立得。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了蜷,才轻轻抽出来看 —— 是去年深秋社团展演结束后,少年们拉着她一起拍的合照。画面里一群人笑得眉眼弯弯,左奇函比着夸张的手势,杨博文站在她侧后方,没看镜头,眼神悄悄落在她发顶,恰好被快门抓个正着。
她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指腹反复蹭过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嘴角不自觉弯了弯,眼里漫开一点软得发暖的光。寒假里他偶尔会发训练的小视频过来,时长都很短,没说几句话,可她每次都要反复看好几遍。下一秒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把照片塞回书页深处,指尖还带着点微热。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轻轻吐了口气,像藏起一小段不能说的、软乎乎的心事。
一个寒假说长不长,可那些细碎的想念,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微信消息里,攒成了沉甸甸的期待。
等把宿舍都收拾妥帖,她抱了一摞厚重的专业书往文学院走。书堆到下颌处,压得手臂微微发酸,她微微低着头,指尖搭在最上方那本《古代文论》的书脊上,指节分明。走路步幅不大,脊背始终挺得很直,帆布鞋的鞋尖轻轻擦过地砖,几乎没什么声响,像一株静静抽条的白梅,安静却有风骨。她约了导师谈新学期的论文选题,本想趁着人少早点过去,没成想刚走到文学院楼下的玉兰树旁,就听见了熟悉的、亮堂堂的喊声。
“温吟学姐!”
吴温吟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几个少年正从不远处的林荫道跑过来,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厚外套,背包带子松松垮垮挎在肩上,连行李箱都扔在了宿管楼下,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一路打听着找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左奇函外套拉链都没拉,迎着风跑得头发乱飞,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有人背包侧袋露出半截舞鞋鞋带,有人手里拎着鼓鼓的食品袋,沉甸甸地坠着,一看就是从家里带来的特产。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鼓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烘烘的朝气,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她眼底先是掠过一点诧异,瞳孔微微睁大,随即像冰面化开的春水,漫开软乎乎的笑意。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紧了紧,指尖轻轻蜷了蜷 —— 她不是不期待重逢,只是没料到这份想念,会这样热热闹闹、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她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又很快收住脚步,站在原地等着他们,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少年们就围到了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温吟学姐我们可想死你了!寒假天天盼着开学!” “温吟学姐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我妈都说我过年吃胖了!” “我跟你说我寒假练了新的舞蹈动作,等下回排练室就跳给你看!” “这是我家那边的桂花糕,我妈特意让我带给温吟学姐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裹着春风涌过来,吴温吟微微偏着头听,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嘴角的笑始终没落下来,眼尾弯成浅浅的弧。有人把食品袋往她怀里递,她腾不开手,有点无措地往后仰了仰,笑着软声说:“慢点儿慢点儿,先放我侧边袋子里可好?我抱着书腾不开手。”
阳光从玉兰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领口的檀木盘扣上,泛着细碎的柔光。等他们说得稍停了些,她才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跑在最前面的左奇函。指尖碰到对方手背时,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来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 “看你们跑得满头汗,刚到学校就乱跑,也不怕累。” 她语气温温的,像浸了温水的棉麻,软和又熨帖。
一个寒假未见,少年们的确都变了些。褪去了刚入学时的几分青涩莽撞,肩背更舒展了,眼神也更亮了,可看向她时那份纯粹的信赖与亲近,半分都没变。
人群稍稍往两侧让了让,杨博文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外套搭在臂弯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呼吸还带着点跑过来的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个寒假不见,他好像又长了点个子,眉眼轮廓更清晰了些,褪去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点清俊挺拔的模样。他右手攥着个淡蓝色的纸质小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贴着盒面,像是一路都小心护着,生怕碰坏了。
他走到吴温吟跟前站定,目光先落在她怀里高高堆起的书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觉得书太重,想伸手帮忙,又觉得唐突。停顿半秒,才慢慢抬眼,撞进她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吴温吟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抱着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了点极淡的白,她面上还是维持着温温淡淡的笑意,只有耳尖悄没声儿地红了,藏在垂落的碎发底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风里好像飘来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是清冽的柑橘洗衣液香,混着一点户外的草木气,和记忆里排练室的味道分毫不差。她心跳快了半拍,下意识错开一点目光,落在他卫衣垂下来的抽绳上。
“温吟学姐,好久不见。” 杨博文的声音比旁人低些,清润得像山涧泉水,他看着她,嘴角牵起一点很浅的笑,眼神却很认真,认认真真地把她看了一遍,才慢慢说,“你越来越好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小盒子往前递了递,动作有点小心翼翼,指尖绷得很紧:“我外婆做的杏仁酥,不算甜,想着你可能喜欢。”
简单一句话,一个小盒子,却像春风吹皱了湖面。吴温吟心跳漏了半拍,腾出一只手去接。书堆得有点高,她动作不太稳,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温温的、带着点薄茧的触感一闪而过。两人都顿了一下,杨博文的指尖猛地蜷了蜷,飞快收回手,背到了身后。
吴温吟也像被烫到似的,指尖微麻,她赶紧攥住盒子,语气稳得听不出异样,只有尾音轻轻飘着一点软:“好久不见。谢谢你,有心了。看你精神不错,寒假训练没偷懒吧?”
他笑着摇头,喉结轻轻动了动,刚想说 “每天都按计划练了,就想着开学跳给学姐看”,旁边的左奇函突然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嚷嚷着 “博文你藏什么好东西呢,也不给我们分分”,热热闹闹地把话题岔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