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的舞台排练正式进入冲刺的白热化阶段,为了筹备万众瞩目的公演,他们掏空了所有课余空隙。每日放学铃一响,几人便匆匆背起鼓鼓囊囊的书包,快步赶往学校旁的独立排练室,从傍晚熬至深宵,反复抠练灯光走位、舞蹈节拍与和声唱腔。一遍遍重复的动作磨酸四肢,汗水日复一日浸透训练服,从肉体到精神,处处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吴温吟早早摸清了这群少年紧凑又苛刻的训练日程,一颗心时时刻刻悬在半空,绵长的牵挂萦绕心头。她家境安稳富足,性情温润柔和,穿搭风格可柔可飒。她十分清楚高强度集训有多损耗身体:无休止的跳跃拉伸极易拉伤关节,长时间练歌透支咽喉,可这群方才十几岁的孩子孤身追梦,常常三餐潦草、作息颠倒,磕伤碰伤也习惯性默默隐忍,每每念及此处,怜惜便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夜里十点十七分,吴温吟终于伏案收尾全部课程论文,抬眼望见桌角跳动数字的电子钟,指尖下意识一顿。算算时间,排练早就过半,少年们定然又忙到忘了吃饭,饥肠辘辘地硬撑训练。
她缓缓从书桌前起身,身上身着一条米白色纯棉收腰连衣裙,裙身缀着细密素雅的浅米色暗纹刺绣,圆领剪裁温婉得体,裙摆在小腿中部收束,走动时面料轻拂脚踝;外面搭一件奶杏色薄款针织小外套,纱线细腻轻薄,抵御夜晚微凉晚风刚好合适。她将装订整齐的论文轻巧抱在臂弯,小臂自然弯出圆润柔和的弧度,指尖轻轻压住纸页边角,常年伏案读书养出端庄娴静的体态,步幅舒缓均匀,一举一动从容雅致。
暮色彻底吞没整片校园,暮春晚风裹挟着潮湿凉意,穿梭在道路两侧高大的香樟林中,枝叶摩擦,落下一阵细碎沙沙的声响。老旧路灯晕开一圈昏黄朦胧的光晕,树影错落铺在柏油路面,夜深之后校园行人寥寥,整条小路安静得只剩风声盘旋。吴温吟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针织外套,裸露在外的指尖被夜风浸得发凉,不由得加快脚步,生怕耽搁太久,带去的饭菜慢慢失了温度。
她先直奔校内夜宵食堂,只剩零星灯火的窗口飘出温热白雾,细心挑选保温餐盒盛装的肉末茄子、酸甜适口的番茄炒蛋与粒粒喷香的白米饭,又添置数盒恒温热牛奶、松软奶香吐司面包;顺路拐进校园便民超市,精心选购护嗓润喉糖、快速补充体力的电解质饮料,再挑几包低糖坚果小零食,所有吃食尽数装进一只印着淡竹纹样的素色棉麻手提布袋。
步行十余分钟,那间少年们日日落脚的排练室出现在视野里。房屋外墙刷着哑光浅灰涂料,深咖实木窗框搭配高清钢化玻璃,长久受室内灯火持续烘烤,玻璃四边晕开一圈暖黄色雾边。漆黑夜幕之下,落地窗里冷白色吊顶照明灯与镜前暖黄射灯相融,一团柔和光亮在夜色里稳稳伫立,宛如专为逐梦少年点亮的海上灯塔。
吴温吟放轻落脚的声响,静静停在落地窗外,没有贸然推门惊扰屋内的训练。怀里依旧稳妥环抱着一沓论文,脊背挺而不僵,纤长的睫毛垂落,被室内灯火投下浅浅阴影,恬淡平静的眉眼深处,藏着一层难以掩藏的心疼。
透过透亮玻璃窗,排练室内部的细节尽数映入眼帘:整面承重墙镶满无缝落地全身镜,少年们不断蒸腾的热气在镜面凝起薄薄白雾,镜子边角零星沾着风干的淡黄汗渍;镜子左右墙面铺满灰色高密度隔音棉,棉面上贴满少年随手粘贴的彩色便签,密密麻麻写着手写舞台走位图、分段歌词,还有彼此鼓劲的俏皮留言;靠墙立着两根不锈钢舞蹈把杆,常年被手掌反复摩挲,杆身打磨得锃亮光滑,底座缝隙积了一层薄薄浮灰;地面铺满哑光深灰色专业舞蹈地胶,鞋印纵横交错遍布板面,几处来不及擦干的汗渍被灯光折射,泛出细碎的水光。
房间角落的折叠桌上搁置一台机械式节拍器,红色指针跟着伴奏规律左右晃动,清脆的滴答声不间断穿梭在空间里;桌面杂乱堆放七八个款式各异的双肩背包、吸汗毛巾、喝剩大半的矿泉水,护膝、护腕、磨破边角的舞蹈帆布鞋散落各处,处处尽显少年们仓促训练的日常。场地中央的黑色大功率音响持续放送强劲伴奏,厚重低音震得墙面轻微震颤。
屋内,少年们清一色宽松黑灰训练套装,布料被淋漓汗水浸透,牢牢黏在后背与脖颈肌肤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冰凉地胶上晕开细小水痕,没有一人主动停下休息片刻。他们对着镜面校准体态,镜中虚影与真人层层重叠,循环往复地跳跃、旋转、变换队形。
张桂源身形偏圆润,大幅度的舞蹈动作对他格外煎熬,每一次腾空落地都重重磕在地胶上,几番练习过后便扶紧金属把杆大口喘息,脸颊憋得通红,短暂换气过后又立刻跟上集体节奏,不肯掉队半步;左奇函对自我要求近乎严苛,抬手角度、落脚落点但凡有一丝偏差,便脱离队伍单独循环练习几十遍,直到动作刻进肌肉记忆才肯罢休;杨博文稳居队伍正中,眉眼专注,一边打磨唱腔咬字,一边抠练肢体细节,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贴在光洁额头,眼底光芒依旧澄澈坚韧;王橹杰、张函瑞、陈思罕几人两两结伴,面对面互相揪出错处,即便双腿酸软乏力,也不忘笑着打气鼓劲。
本该肆意奔跑在操场、课间嬉笑打闹的青葱年纪,他们却把大把少年时光,耗在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训练中,为了遥遥在望的舞台梦想咬牙坚持。
吴温吟静静伫立窗外,眼底缓缓氤氲起一层水雾,原本恬淡安然的神情被浓重心疼浸染,鼻尖微微发酸,手指不自觉攥紧布袋提手。她能够真切脑补出他们日复一日的奔波:下课火速奔赴排练室,空着肚子练至深更半夜,拖着满身疲惫返回宿舍倒头就睡,次日还要早起准时上课,循环往复从无间断。
她就这般默然守候在门外,怀中论文紧贴小臂,手里提着满满一袋温热餐食,像一株临风而立的青竹,静静聆听屋内伴奏声、踏步声、粗重喘息声交织而成,独属于少年的追梦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