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怪我。”那三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毒刺,扎在何粥粥的心口,这几天都没有化开。
凶宅里的七天,她和周果子之间那层薄博的窗户纸,被这句几乎诅咒的告白捅破了,剩下的是一种尴尬的、渗人的寂静。他依旧守着她,依旧在她噩梦惊醒使用冰凉的手握着她,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少了几分以往的偏执,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他锁骨下的那片灰败,和皮肤下蜿蜒的黑色怨丝,在昏暗的光斑下,像一块正在腐烂的尸斑,每一天,都更清晰一分。气层结界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外界的窥探隔绝了,但也把两人死死的困在了这口“锅”里。
空气是陈腐的,时间是凝滞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的灰尘混合的绝望味道。直到周一,结界允许出入的短暂间隙,他们必r须回到学校,维持表面的正常。
历史课。
温老师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米色风衣,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含着笑,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水。他讲课的语调平缓,内容却总在不经意间,往某个方向倾斜。
讲唐代佛教,他会申引到轮回与忘川;讲古代建筑,他会提到镇魂与封印。每一个字,都想一枚细小的钩子,精准的勾着何粥粥的神经。
她低着头,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软肉,直到尝到腥甜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战栗。她能感觉到,那道温和的视线,像羽毛,又像刀刃,一遍遍扫过她的后颈,扫过她刻意拉高的衣领下,那多正在缓慢“生长”的彼岸花。
下课铃响,同学们如释重负,哄闹着收拾书包。何粥粥想立刻冲出去,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拿到让她脊椎发凉的视线。
“何粥粥同学,请留步。”温老师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穿透了嘈杂,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座位上。
她僵在原地,脊背绷的笔直。眼角余光瞥见周果子在教室门口停顿了一下,那道冰冷的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银灰色的瞳孔朝这边扫了一眼,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暴戾,但最终,他只是极轻微的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门口的人流里。
他让她自己面对。或者说,他在用这种方式,逼她学会面对。
教师很快空了,只剩下她和温老师。他慢条斯理的整理者教案,仿佛刚才那句留人只是随口一提。
直到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的声音,他才转过身,脸上挂着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走到她桌前。他从腋下夹着的牛皮纸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古籍。
书页泛黄,边缘破损,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他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那手套干净的刺眼——青青翻开书页。动作很慢、很稳,现在进行某种仪式。
何粥粥的心脏,在他翻开第一页时,就开始疯狂的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死死的盯着他的手指,看着枯黄的纸叶被一页一页掠过,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终于,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被他小心地抚平。
纸上,是一副工笔彩绘图。一朵花。
不是红色,不是白色 ,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墨黑的蓝。花瓣细长、卷曲,边缘带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金线,花蕊极长,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苍白的手指。
整朵花,透着一股妖异、邪魅,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图的旁边,用娟秀的楷书标注四个字——孟婆花,生于忘川,度引魂人。
何粥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不是因为那四个字,也不是因为那副画。
而是因为,当她的目光触及那朵墨蓝色的花时,她锁骨下那朵镶着金边的彼岸花,猛地.....灼热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恶意的博动,而是一种....近乎亲切地、共鸣般的颤动。仿佛画上的那朵,是它的母体,是它的.....源头。
温老师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点在了那副插图的花瓣上。指甲修剪的圆润干净,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何同学”他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深邃,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探究“见过吗?”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何粥粥的心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课桌下剧烈的颤抖。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想尖叫,想否认,想拔腿就跑。但周果子那句“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不够”在她耳边炸响,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四肢。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朵诡异的花上移开,抬起头,迎上问老师的目光。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带着困惑和茫然地表情。
“没见过”她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只是尾音,有意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颤音“这....是神话吧?老师。”
温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含笑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试图从她脸上挖掘出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他的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又似乎从未变过。
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啊”他收回点在花瓣上的手指,慢条斯理的合上古籍,动作优雅地像在合上一件稀世珍宝“神话”
书合上了。那朵墨蓝色的孟婆花,重新被掩埋在泛黄的纸页里。
但何粥粥知道,它以经落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烙在了她得脑子里。
温老师将古籍重新放回公文包,动作从容不迫。他整理了一下风衣衣领,目光再次扫过何粥粥,这一次,在那件高领毛衣的边缘,多停留了一秒。
“神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的像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有时候,只是被遗忘....的历史.”说完,他微微颌首,转身,买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出了教室。米色风衣下摆,在门口透进来的阳光里,划出一道优雅而冰冷的弧线。
何粥粥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软软的瘫倒在椅子上。
冷汗,早就浸透她的后背。
她死死盯着那个公文包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的撞击。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以为那句“神话”骗过了他。
那里,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
在阳光照射的角度下,桌面那层薄薄的灰尘上,清晰地印着古籍书页的轮廓。而在那轮廓的右下角,靠近插图花瓣的位置,有一小块灰尘,被反复的摩挲过,显得格外光滑、干净。
那不是一两次触碰留下的痕迹。
是无数次。
是有人,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或者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反复地、近乎痴迷地、摩挲着那一页,那一朵花,直到.....页角起了毛边,直到桌面的灰尘,都留下了光滑的印记。
温老师,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东西,对这朵孟婆花,或者说,何粥粥锁骨下的那朵彼岸花,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长久的、无法遏制的执念。
何粥粥猛地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锁骨下方。
隔着厚厚的毛衣,她依旧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朵花,正在发烫。
而在那灼热的中心,那圈金色的纹路边缘,那几粒昨天才发现的、极细微的黑色斑点,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像一滴墨,正在缓慢的、污染一池清水。
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她忽然想起,刚才温老师合上书时,那根带着白手套的手指,似乎.....极其细微的,在她课桌的边缘,那层光滑的灰尘旁,停留零点一秒。
仿佛在无声的,确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