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手腕上那朵黑色的彼岸花,像一只睁开的、邪恶的眼睛,烙在了何粥粥的视网膜上。
那天历史课剩下的时间,她如坐针毡。周果子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看似在睡,可他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杀意,却让前排几个同学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换了个离他更远的坐姿。何粥粥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乱,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敢再看温老师,也不敢回头看周果子,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那些模糊的墨字,直到它们连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黑斑。
下课铃一响,周果子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没有看何粥粥,而是径直起身,拎起书包,一言不发地朝教室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动作极轻地、用冰凉的指背,蹭了一下她的手腕。
那一下触碰,很轻,很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跟着我。
何粥粥立刻抓起书包,低着头跟上。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的、却让她脊椎发凉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背上,直到她走出教室门,拐过走廊的转角。
但温老师的“兴趣”,显然不止于此。
第二天午休,何粥粥躲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一排书架后,想找本无关的闲书压压惊。指尖刚碰到一本旧版《唐诗选》,旁边就响起一个温和的嗓音:“哦?对李义山的诗感兴趣?”
她猛地回头,温老师就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一本《唐代寺院经济研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笑意盈盈。他今天换了件米色的风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也衬得那镜片后的眸光更加深邃难测。
“我……”何粥粥下意识地把书塞回书架,指尖冰凉。
“没关系。”温老师不在意地笑了笑,将手中的学术专著放回书架,动作优雅,“一个人看书,清净。不像食堂,总是吵得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随意地问,“吃过了吗?”
何粥粥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熟悉的、带着冷冽草木气息的凉意,就从背后笼罩了她。周果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而冰冷的墙。他没有看温老师,视线低垂,落在何粥粥微微发抖的手上。
温老师的目光,终于从何粥粥脸上移开,落在了周果子身上。那双温润的褐色眼眸里,笑意未减,却似乎深了一层。他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周果子,从头到脚,缓慢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周果子银灰色的短发上停留了一瞬,又滑到他毫无表情的侧脸,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缩的手上。
“这位同学,”温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玩味的探究,“也喜欢历史?”
周果子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更重了,重得让何粥粥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往下掉冰碴子。
温老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漠。他甚至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几乎要踏入周果子用气息划出的、那道无形的“界限”。他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镜片后的眸光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有意思。”他忽然轻笑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那两个字,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毫不掩饰的兴致。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观察,又退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打扰了,你们继续。”说完,他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图书馆另一端走去。米色的风衣下摆,在书架间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周果子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久,泛着青白色。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何粥粥刚才因为紧张而没拿稳、差点掉落的《唐诗选》,从书架边缘抽出来,稳稳地塞回她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但温老师的“偶遇”,显然不是结束。
放学后的食堂,人声嘈杂。何粥粥端着餐盘,正四处寻找空位,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何同学,这边有位置。”温老师坐在靠窗的一个四人桌旁,桌上只放了简单的一份素菜和米饭,他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筷子,见她看来,微笑着示意旁边的空位。
何粥粥僵在原地,端着餐盘的手微微发抖。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插过来,面无表情地坐在了那个空位上。周果子将书包往桌上一扔,背对着温老师,用行动宣告了位置的归属。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机械,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决绝。
温老师看着周果子,笑意加深了些。他没有坚持,甚至很自然地挪了挪自己的餐盘,给周果子腾出更多空间。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青菜,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刚好能让两人都听见:“周同学胃口不错。年轻人,多吃点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果子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不过,睡得太少,对身体不好。尤其是……长期失眠的话。”
周果子扒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零点一秒。但他依旧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将一筷子米饭更用力地塞进嘴里,咀嚼肌在脸颊绷出冷硬的线条。
温老师像是没看到他的抗拒,又转向何粥粥,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晚辈:“何同学脸色还是有些差,是不是晚上睡不安稳?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几味安神的药材。”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刻意拉高、遮住锁骨的衣领。
何粥粥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能感觉到周果子身体瞬间绷紧的线条,也能感觉到自己锁骨下那朵胎记,在温老师目光扫过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恶意的灼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周果子放下了筷子。餐盘里的饭还剩大半,但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食欲。他抬起眼,第一次,正面看向温老师。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沉沉地,盯着温老师。
那目光,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在看一个老师。更像是一把尘封了千年的、沾着血锈的刀,终于出鞘,无声地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温老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凝滞。镜片后的眸光,那丝金色的痕迹,似乎又闪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对周果子这近乎挑衅的注视,回以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来,”他轻轻放下筷子,用餐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周同学很会照顾人。”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和书,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走到食堂门口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何粥粥身上,又滑向周果子,最后,嘴角那抹笑意加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慢。慢。聊。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周果子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尊冰封的石像。直到温老师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饭菜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将何粥粥餐盘里那碗她几乎没碰的、已经凉透的紫菜汤,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一勺,一勺,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
动作很慢,很稳。
何粥粥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握着勺子的、指节泛白的手。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喝汤。他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沉默的方式,吞咽下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无力,和一种……被步步紧逼的、冰冷的恐惧。
因为温老师说的没错。
他确实没睡。很久了。
而窗外,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食堂玻璃窗的倒影里,何粥粥看见周果子银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窗外渐沉的夜色,也倒映着……她锁骨下方,那朵在衣领遮掩下,正透出一点极淡金光的、镶着边的彼岸花。
而更远处,教学楼顶,一个米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望着食堂的方向。晚风吹动他熨帖的风衣下摆,他抬起手腕,看着那枚黑色的彼岸花印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