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第三天,太阳还没完全爬上山脊,营地里的气氛就已经不对了。
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恐慌,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粘稠的“不对劲”,像粥里混进了沙砾,嚼着硌牙,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何粥粥蹲在溪边,用冰凉的水泼脸,试图驱散昨夜印记发烫留下的余温,但水珠顺着脖颈滑下去,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反而更清晰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拖沓。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陈雨婷。睡在她上铺的女生。
陈雨婷走到溪边,没像往常一样蹲下洗脸,而是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何粥粥,一动不动。晨雾在她脚边缭绕,把她灰蓝色的校服裤腿染得一片潮湿。何粥粥等了几秒,没听见水声,也没听见她惯常的、带着睡意的哈欠。
“雨婷?”何粥粥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何粥粥慢慢转过头。晨光很暗,但足够她看清陈雨婷的侧脸。女孩的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瞳孔放大,映不出天光。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说话,是在……念诵。一种极细微、极快速的音节,从她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古老的、含混不清的质感。
何粥粥的心脏猛地一缩。这音节她听过。昨夜,从自己锁骨下的金色印记里,传出过类似的吟诵。只是更轻,更飘忽,像远山的回音。而此刻,这声音是从一个活生生的、朝夕相处的同学嘴里发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朵镶了金边的彼岸花。它很安静,但那安静底下,似乎藏着一股正在缓慢苏醒的暗流。
陈雨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猛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何粥粥的视线,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红色的微光,一闪而逝。她的嘴唇停止了翕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几乎算不上表情的扯动。像一张面具,被人从嘴角强行往上提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头,依旧背对着何粥粥,重新开始了那种细微的、含混的念诵。
何粥粥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想起周果子昨夜说的——“它们在醒。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醒来的,是陈雨婷。
接下来的半天,这种“不对劲”像瘟疫一样,在班里悄悄蔓延。
吃早饭时,何粥粥注意到,林晓晨的右手手腕上,露出校服袖口的地方,出现了一小块红色的斑点。不是疹子,不是蚊虫叮咬,那红色很正,像朱砂,边缘清晰,形状有点像……一片极度缩小的花瓣。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遮住了那块斑点,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可能……过敏了吧。”
过敏?何粥粥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自己碗里的粥。粥是凉的,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写生课开始,大家各自找位置画画。何粥粥选了个离人群远的山坡,刚打开速写本,就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赵雯正蹲在那里。她以为是捡东西,没在意。但过了十分钟,赵雯还蹲在那里,姿势一动不动。何粥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侧面一看——
赵雯正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那手掌心里,赫然印着三四个类似的红色斑点,比林晓晨手腕上的更大、更清晰,已经连成了某种类似纹路的形状。而赵雯的眼神,和刚才的陈雨婷一样,空洞,涣散,嘴唇在微微翕动,念着那种她听不懂的、古老含混的音节。
何粥粥退了回去,背靠着树干,心脏狂跳。她环顾四周,发现不止他们几个。好几个同学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动作慢半拍,眼神发直,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摩挲自己的皮肤,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正在生长的东西。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午休。
她躺在帐篷里,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隔着一层帆布,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朝着古寺遗址的方向。她屏住呼吸,从帐帘的缝隙里往外瞥。
是张超。班里个子最高、最壮的那个男生。此刻,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梦游一样,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径直朝着遗址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受控制的精准,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他。
何粥粥差点冲出去拉住他。但就在她要动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周果子。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蹲在她身后,气息冰冷而平稳。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然后,他松开手,无声地钻出帐篷,跟在了张超身后。
何粥粥趴在帐帘边,看着周果子的身影像一道幽灵,不远不近地跟着张超。张超一直走到遗址边缘,停在离那口枯井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就那么站着,面朝井的方向,一动不动。周果子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轻轻洒了几滴在张超的后颈上。
几乎是同时,张超身体一颤,空洞的眼神里重新聚起一丝焦距,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寒颤,然后像是突然醒过神来,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转身,迷迷糊糊地往回走。周果子等他走远,才重新隐入遗址的阴影里。
傍晚,何粥粥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周果子独自一人去溪边打水时,跟了过去。
溪水潺潺,映着晚霞的碎光。周果子蹲在岸边,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正往里面添着什么。他脸色比白天更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连银灰色的瞳孔都显得有些暗淡。
“你……在水里下了东西?”何粥粥声音发干。
周果子没回头,只是将瓷瓶塞好,放进怀里。“符水。”他声音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微量。能暂时压制侵蚀,让他们保持清醒,不至于完全被……带走。”
“他们都被感染了?”何粥粥想起那些红斑,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含混的念诵。
“嗯。”周果子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或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无力感。“从林晓晨后颈的手印开始,到陈雨婷的梦呓,赵雯的斑点,张超的梦游……一个接一个。那口井里的东西,在通过梦境和印记,渗透进来。符水只是扬汤止沸。”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苍白的嘴唇,那里,昨夜渗血的伤口已经结痂,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源头不除,”他看着何粥粥,一字一句,像砸进她心里的冰碴,“他们会一个个被侵蚀。直到……变成和那些‘无面’一样的东西。”
何粥粥浑身一僵。变成……无面僧袍?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那里的印记,在听到“源头不除”这四个字时,似乎……灼热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带着恶意的、近乎嘲讽的……跳动。
仿佛在回应周果子的话,又仿佛在嘲笑他们试图“压制”的徒劳。
周果子顺着她的动作,目光也落在她锁骨的位置。他的眼神暗了暗,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她衣领的边缘,将那点露出的、镶着金边的花瓣轮廓,重新掩进布料底下。
“别让人看见。”他声音嘶哑,“尤其是……他们。”
他站起身,拎着水壶,转身往营地走。背影在晚霞里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单薄。
何粥粥站在原地,溪水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倒影。水波晃动,她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锁骨下方的位置,似乎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的微光,在水影里一闪而过。
而更远处的遗址方向,在晚霞彻底沉入山脊之前,她似乎又看见了一缕极淡的、金色的雾气,正从井台边缘,袅袅升起,然后,像嗅到了什么,缓缓地、试探地,朝着她和周果子所在的方向……飘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停住。
像在等待。
像在……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