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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与谎言

周深应援文合集

回营地的路,几百米,走得像踩在棉花上。

周果子走在前头,步子很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半边身体透明、濒临崩解的人不是他。只有何粥粥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指尖还在极其细微地颤抖,每走两三步,就要不着痕迹地屈伸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五根手指是否还真实地听命于他。

她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速写本,指节捏得发白。刚才那一幕——蓝色的火焰,崩解的黑水,他眼中冻结的杀意,以及最后握住他手时那股正在他灵脉深处搏动的、阴冷的“怨丝”——像劣质胶片,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重放。锁骨下的胎记,在接触到那股怨丝的余韵时,曾产生过一瞬间的、让她头皮发麻的“渴望”,现在虽然平息,却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恶心感,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快到营地时,周果子停下了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晨光从他鼻梁旁掠过,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

“待会儿,”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低沉沙哑,听不出丝毫异常,“说我找草药去了。你被马蜂蛰了。”

何粥粥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又咽了回去。她懂。不能解释那团蓝光,不能解释无面僧袍,更不能解释他身体的异样。一个拙劣但合理的谎言,是保护他们所有人无知的最好的屏障。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他似乎等到了这个回应,才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更大了些,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是怕靠得太近,会把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带回去。

营地已经醒了。炊烟袅袅,同学们三三两两,有的在洗漱,有的在整理画具,空气里弥漫着米粥和咸菜的味儿,还有年轻人早起特有的、带着睡意的嘈杂。这股鲜活的人气,撞上他们俩从林子里带出来的那股阴冷气息,形成一种割裂的荒诞感。

“粥粥!你没事吧?”林晓晨第一个看见他们,推了推眼镜,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何粥粥脸上扫视,“沈老师刚才还问你呢,说你脸色不好。”

“被马蜂蛰了。”周果子抢在何粥粥之前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我去找了点草药,捣碎给她敷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果然沾着一点绿色的、带着草汁痕迹的污渍——不知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何粥粥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点被头发遮住的脖颈,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但足够以假乱真。

“马蜂?”林晓晨皱起眉,视线在周果子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眼里找出破绽,但周果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一片沉寂,什么也看不出。“这季节马蜂还挺凶?你没事吧,周果子?找草药没再碰到别的吧?”

“没有。”周果子收回手,插进裤兜,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疏离了些,“蛰得不深,敷一下就好。”

这时沈老师也闻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怎么回事?被蛰哪儿了?严重吗?医务室还有点药膏……”

“不严重,老师。”何粥粥赶紧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就是有点肿,周果子找的草药挺管用的,凉飕飕的。”

沈老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别乱跑之类的话,也就信了。毕竟周果子站在这儿,完好无损,何粥粥也只是脸色略白,没有大碍。一个关于马蜂的谎言,在写生这种小事里,实在算不上什么需要深究的大事。

人群重新散开,各自忙碌。何粥粥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还在他们身上停留,带着好奇或探究,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谎言像一层油,暂时蒙混了过去。

只有她知道,油底下是什么。

接下来的半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溪边,对着那座早已坍圮的古寺山门画画。铅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黏滞感。周果子坐在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面朝溪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偶尔有同学经过,想跟他搭话,他只用最简短的词句回应,或者干脆不答,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去自讨没趣。

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何粥粥的感知,在经历了那场变故后,像是被强行撕开了一层膜,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在同学们看似正常的谈笑、抱怨、打闹之下,隐隐流动着一丝不安的暗流。

午饭后,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我昨晚又做那个梦了,还是那个没脸的和尚,站在我床边……”

“我也梦到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他身上那件灰袍子,破破烂烂的,脸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吓死我了……”

“我梦见他伸手碰我脚踝……醒来真的觉得凉飕飕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何粥粥的铅笔尖,“啪”地一下,在纸上戳了个洞。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几个女生。她们脸色都有些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不只是她们,她环顾四周,发现不少同学都带着类似的倦容,只是之前没往那方面想。

噩梦。同一个噩梦。

那个无面僧袍。

它没死。或者说,它不止一个。

这个念头像冰水,顺着脊椎浇下。她想起周果子踩碎那个灰衣人时说的——“它认得我。”现在看来,认得他的,远不止那一个。

她攥紧了速写本,指节发白。犹豫了很久,还是站起身,走到溪边那块大石旁。

周果子依旧背对着她,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在她离他还有三步远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肩膀。

“周果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水声淹没。

他没回头,但“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听到她们说话了。”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好几个同学,半夜惊醒,说梦到……‘没有脸的和尚’。”

周果子的背影,在听到“没有脸的和尚”这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濒临崩解的颤抖,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凝滞。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悸。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银灰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但那淡色底下,翻涌着何粥粥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果然如此的沉冷,有被触及逆鳞的暴戾,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每一个都像小冰碴,砸在潺潺的水声里:

“它不止一个。”

说完,他重新转回头,面朝溪水。但这一次,他的肩膀不再像之前那样挺直如石雕,而是微微塌下去了一丝,那一点点下陷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承受的重量。

何粥粥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止一个。

那林子里,到底藏着多少个那样的“东西”?它们为什么盯着她?又为什么开始侵入同学们的梦境?

而最让她心底发寒的是——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在头发遮掩下,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昨晚被那道“视线”黏腻地扫过的、挥之不去的冰冷触感。

仿佛,在那些同学做噩梦的同时,在那些无面僧袍潜入梦境的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借着噩梦的缝隙,悄悄地……碰了她一下。

而她锁骨下的胎记,在想起“碰了一下”这个感觉的瞬间,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