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粥决定今天不想"他怎么知道"这件事。
至少明天考完之前不想。
她把所有跟周果子有关的疑问——录音、短信、便当、那个呼吸频率——全塞进脑子角落的一个抽屉里,关上。现在只需要一件事:刷题。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她跟林小胖说要去图书馆翻旧试卷。
"你去图书馆?那地方十年没人去了,灰比书厚。"
"就是因为没人去才有旧试卷。"
"明天就考试了你翻什么旧卷子?老李发的模拟题你做完了?"
"做完了。"她把笔袋塞进书包,"想看看前几年的题型。"
借口。她真正想找的是去年期中考试的原卷复印件。老陈提过一嘴,图书馆档案室铁皮柜里存着历届原卷装订册。她要找到那本题册。不是为了押题。是因为她现在对任何"已知信息"都有一种病态的执念——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是不是都有迹可循。如果连考题都能被提前知道,那周果子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也许就有个不那么吓人的解释。
也许。
图书馆在教学楼四楼最东头。平时锁着,钥匙在教务处。她上周帮主任搬过一箱材料,主任多配了一把她还没还。
推开门。灰尘先扑出来。她捂住口鼻等了几秒才进去。阳光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能看见浮尘在动。书架一排排立着,多数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档案室在最里面。铁皮柜。柜门没锁。
拉开抽屉翻去年的题册。手指很快沾了一层灰。翻到第三层——
一本1987年的《代数习题集》。
暗绿色封面,边角卷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标题下面的编者署名模糊了,只能辨出一个"王"字。
她本来要跳过。但分类标签上写着「数学·题库·1987」。1987年。三十年前的习题集。跟去年期中题有什么关系?
抽出来翻。纸页发黄,翻动时有老书特有的脆响。里面的题大多是基础题型,跟现在的大纲差很远。
翻到中间某一页——
书自己动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
纸页哗啦啦翻动,很快。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停在第43页。
那一页右下角有一道大题。整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迹——解题步骤、公式推导、验算过程。但最显眼的是:题干被红笔圈了出来。圈得很用力,红墨水洇透了纸背。
何粥粥盯着那道被圈出来的题。
"已知函数f(x)=ax³+bx²+cx+d,若f(1)=0,f'(1)=2,f''(1)=-1,求a,b,c,d的值,并讨论f(x)的单调性。"
她认识这道题。
去年期中压轴题。
一字不差。
呼吸停了。
去年她压轴题完全没做出来。后来老李讲评时说:"每年都会出一题类似的,你们自己下去多练。"
类似的。
但这是1987年的书。
她低头看那道红圈。圈痕很旧,红墨水氧化成暗褐色。但笔迹清晰——笔画粗细均匀,不像是随手圈的。而且只圈了题干,没圈解题过程。
她翻回封面。暗绿色。编者署名模糊。
但扉页上有一行字之前没注意到。
蓝色钢笔写的。字很小,在右下角。墨水也氧化了,但能辨认:
「周明远赠」
周明远。
周果子。
她猛地合上书。
"运气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到呼吸扫过后颈。
何粥粥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没听到脚步声。图书馆铺着旧地毯。但后背皮肤已经告诉她——他来了。
周果子绕到她侧面蹲下来。视线落在摊开的习题集上。
"找到了?"
"你——早就知道这本书在这里。"
"嗯。"
"你也知道这道题是去年期中压轴题。"
"嗯。"
"你怎么知道?"
他没直接回答。俯身,手指点在红笔圈出来的题干上。
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
纸页微微发热。
不是错觉。红圈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类似水渍扩散的痕迹。纸纤维像是从内部被加热了,微微隆起。
"多做几遍,"手指没离开纸面,"考试会考类似的。"
"类似的?"她重复,"还是——一样的?"
他抬眼看她。
"你觉得呢?"
何粥粥咽了口唾沫。手指摸上那道红圈。纸面已经不烫了,但有种温润的触感,像有温度渗在纤维里。
"这本书是谁的?"
"以前一个老师的。"
"周明远?"
他手指顿了一下。
"你看了扉页。"
"周明远是你什么人?"
"……老师。"停顿。"我的老师。"
何粥粥盯着他的侧脸。他看着那本书,没说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平了。
"他还在吗?"她轻声问。
周果子没回答。
但把书合上了。动作很轻。
"明天考试。"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把这些看完就够了。"
何粥粥低头看着那本暗绿色封面的书。周明远。1987年。红笔圈题。纸页发热。
周果子说"多做几遍,考试会考类似的"。
不是"可能会考"。
是"会考"。
跟他说"它们应该怕我"时的"应该"不同。一个是不确定。另一个是——
确定的。
抱着习题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盏。她回头看了一眼——
图书馆的门半开着。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
不是她的。
矮。窄。像有人坐在门后面。
她揉了揉眼睛。
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靠近门槛的位置——
一小片暗绿色的纸纤维。
她弯腰捡起来。从书脊上掉下来的。胶带粘过的地方刚才又裂了一点。
把纸屑放进口袋里。
明天考完试。
她要再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