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6分收到的那条「嗯。」
不是周果子发的。
何粥粥盯着屏幕熬到了天亮。室友们陆续起床,她才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眼装睡。等宿舍空了,翻身坐起来,第一条消息发给他:
「你昨晚几点睡的?」
回得很快:「六点。」
六点。几乎没睡。或者——根本不需要睡。
她没再回。手机塞进校服口袋,走到窗边。旧教学楼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放学后不回家。不去图书馆。等所有人走光,去看看周果子到底在做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试探了他一次。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咬着筷子问。
周果子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没看她:"还行。"
"几点睡的?"
"忘了。"
"你不是说六点?"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鱼,一闪就没了。
"你查我?"
"我没有——"
"何粥粥。"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有些事你别查。"
"为什么?"
"因为查了你就睡不着了。"
说完,端起餐盘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筷子尖戳穿了米饭。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老李在讲台上念排名,何粥粥一个字没听进去。视线一直在周果子后脑勺上。他坐得很直,肩胛骨绷着,周围再吵他也不动。
放学铃响,她故意慢吞吞收拾书包。林小胖在门口等:"粥粥,走不走?"
"你先走,我值日。"
"今天不是你值日啊?"
"跟别人换了。"
林小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光。周果子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眼神说不清是警告还是无奈。
她等了十分钟。抓起书包,从后门溜出去。
没有直接跟上去。绕到实验楼后面,从那里能俯瞰旧教学楼全貌。她蹲在一排冬青灌木后面,从这里能看到正面的铁栅栏门,也能看到二楼那排窗户。
暮色正在下沉。十一月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半天就开始灰了。旧楼在灰蓝的光线下只剩一个剪影。
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周果子出现了。
没走正门。从侧面翻过去的——单手撑住矮墙,一条腿跨上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铁栅栏门前。没开锁。侧身从两根铁条中间的空隙挤了进去。空隙比她想象中窄,他瘦,侧着就过去了。
铁门关上。里面安静得像个墓穴。
何粥粥的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五分钟。
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然后——
钢琴声又响了。
隔着这么远,声音比之前更闷,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还是《致爱丽丝》。断断续续的。
她屏住呼吸。
弹了大约一分钟。琴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弱。是突然断掉。像有人一巴掌拍在所有琴键上。
然后她看到了——
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蒙着塑料布。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何粥粥的瞳孔猛地收缩。
白裙子。很长,拖在身后,在空气里散着。头发垂到腰际。脸看不清——太远了,而且那东西出来的时候是侧着的,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然后它转过脸——
看见了楼下站着的周果子。
白影子整个僵住了。飘在半空,一动不动。
何粥粥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惊恐。全身绷紧的姿态,跟她在实验室里看到眼球时自己的反应一模一样。
周果子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白影子。
没动。
没念咒。
没掏任何东西。
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朝窗户方向,轻轻"哼"了一声。
很轻的一个鼻音。像大人不经意发出的那种气音。
那个白影子——
嗖地缩回了窗户里。
不是飘进去的。是整个身体弹回去的,裙摆甩在了后面。
紧接着——
窗户上那块塑料布动了。
啪。
关上了。
一个飘在半空的东西,关窗户。
何粥粥的大脑当场停了。
她蹲在灌木丛后面,腿已经麻了。手指还在抠泥土,指甲缝里全是泥。
周果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铁条空隙挤出来,沿着花坛往校门口方向走。路过灌木丛的时候脚步没停。
但他嘴角——
好像动了一下。
像是笑。
何粥粥在灌木丛后面蹲了整整一个小时。
腿麻到站不起来,索性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脑子里信息太多,每一个都想不通。
周果子不怕鬼。
不止不怕。
鬼怕他。
怕到见了面就想逃、逃不掉就躲、躲起来还怕他发现、发现了赶紧把窗户关上。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有我在。"
"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它醒了。"
现在全串起来了。他不是保护她不受鬼的伤害——那些东西认识他,知道他是谁,所以不敢动他身边的人。
可为什么她会看到那些东西?
如果鬼怕他,为什么她——一个跟他在一起的人——反而成了这些东西出现的契机?
还是说她看到的不是鬼在找她。
是鬼在躲他的时候,撞上了她。
何粥粥慢慢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暮色完全沉下来了,操场上亮起了路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和叶子。
今晚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回到宿舍六点半。室友们都在食堂吃饭。
她打开台灯,翻出物理练习册——不是要写作业。翻到空白页,拿笔开始写。
字迹很乱。有的地方叠在一起,有的地方划掉了又重写。
第一行:灯管里的人影。倒吊的。高二女生。
第二行:显微镜里的眼球。不知道是谁。
第三行:旧楼钢琴。十年前的。编号047。
第四行:今晚。白裙子。二楼窗户。看见他就跑。
翻过来一页,继续写。
周果子有旧楼的钥匙。
周果子有实验室的钥匙。
周果子在灯管里放过东西。
周果子在黑暗里看得清。
周果子凌晨两点秒回消息。
周果子哼一声鬼就缩回去。
最后一行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他哼了一声,她就跑了。」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又想笑又想发抖。
她把纸折起来夹进练习册里。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天全黑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光圈里偶尔有飞虫撞来撞去。
闭上眼。
脑子里又响起了《致爱丽丝》。
不是从旧楼传来的。
在她自己脑袋里。
叮。叮咚。
她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回来了,在各自床位上刷题、戴耳机、聊天。没人弹琴。
那声音从哪来的?
坐起来,环顾四周。每张桌子上都堆着书、试卷、水杯。没什么异常。
重新躺回去。闭上眼。
叮。
又一声。
不是幻听。不是回忆。是真实的、物理的声音——从枕头下面传出来的。
伸手摸进枕头底下。
手机。
屏幕亮着。
不是通知。不是闹钟。
是录音。
她从来没打开过录音功能。但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音频文件——时长00:14,没有文件名,创建时间23:46。
点开播放。
前十三秒是安静的。只有很远的电流声。
第十四秒——
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少女的声音。
"你来了。"
跟昨晚窗外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何粥粥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这条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谁录的?
她盯着那个时间戳。
23:46。
跟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