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资源

出院后第四百七十二天，下午。

林薇约周深在咖啡厅见面，说有事要谈。周深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他没有点单，直接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先看看。”

周深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是一份儿童心理发展评估机构的介绍手册，封面印着温和的色调和一张模糊的、象征性的家庭剪影图。他翻了几页，看到了机构资质、专家团队介绍、评估流程说明，以及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專業術語。他合上資料，沒有繼續往下翻，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你覺得她準備好了嗎？”

林薇放下咖啡杯，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我覺得你準備好了嗎，才是更重要的問題。”

周深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資料，看著封面上那張模糊的家庭剪影圖，沉默了很久。林薇沒有催促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等他開口。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片明亮的區域，照亮了那份資料的封面和週深放在桌沿的手指。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林薇沒有追問。她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說：“你不是不知道她準備好了沒有。你是不知道你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周深沒有否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行人的腿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我帶她去做了評估，結果告訴我她的大腦確實在恢復，記憶也在慢慢回來——那我就不能再假裝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了。我就必須面對一個事實：她遲早會想起所有的事情，包括那些不好的。”

林薇沒有接話，安靜地聽他說完。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不知道她想起那些事情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我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站在她旁邊。”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站在她旁邊這件事，跟她想不想得起那些事情沒有關係。你站在她旁邊，是因為你選擇站在她旁邊。不是因為她記不記得你。”

周深沒有回答。他坐在窗邊，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那份資料從桌上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包裡。他沒有說“好，我帶她去”，也沒有說“我再想想”。他只是把資料收起來了。林薇看到了他的動作，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端起咖啡杯，把最後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說了一句：“資料你留著，什麼時候想去了，我幫你聯繫。”

周深坐在座位上，沒有站起來，說了一句：“謝謝。”

林薇沒有回頭，揮了揮手，推開咖啡廳的門，走了出去。周深坐在窗邊，沒有立刻離開。他把那份資料從包裡拿出來，又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放回包裡。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從噩夢中醒來，抓著他的衣襟，在他懷裡發抖的樣子。他想起她說“粥粥想起來那輛車了”時的聲音。他想起她第二天早上說“粥粥想去月亮花園看看桂花”時的平靜。他不知道她準備好了沒有。但他知道，他不能因為自己沒有準備好，就剝奪她瞭解自己的權利。他站起來，買了單，走出了咖啡廳。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瞇起眼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向地鐵站。他決定今晚回去，把那份資料從頭到尾仔細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