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第二个傍晚

出院后第四百五十一天，傍晚。

项目结束后的第三天，周深终于完全进入了休假状态。不是那种被迫休息时依然会下意识查看手机邮件的半休假，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连大脑都放松下来的休假。他早上睡到了自然醒，慢悠悠地做了一顿早午餐，然后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书——书页上的文字他真正读进去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脑子里却在想着施工图上的某个细节。

下午，他带着何粥粥去了月亮花园。阳光很好，但不像盛夏那样毒辣，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蔷薇已经开过了最盛的时期，开始有花瓣飘落，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粉色的地毯。茉莉还在开，香气比前几日淡了一些，但依然清冽可闻。那棵桂花树上的花苞又大了一些，尖端泛出的黄白色更加明显了，像是在内部积蓄着某种即将爆发的能量。他们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谁都没有说话。何粥粥晃荡着双腿，看着那面开始飘落花瓣的蔷薇花墙，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周深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然后她开口了。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面花墙上，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哥哥，粥粥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周深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不快不慢。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在思考怎么回答，而是因为在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好谈论这个话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想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周深没有立刻开始讲述。他先看了看那棵桂花树——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花苞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没有从她出生开始讲起，没有讲那些他其实也并不完全了解的她的过去。他讲了他记得的部分：“哥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坐在病床上，抱着一个布娃娃，看着窗外，不说话。哥哥叫你，你转过头来看着哥哥，没有说话，但你的眼睛很亮。”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继续说：“后来的事情，你都记得了。你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画画，学会了在月亮花园里发现第一朵花。你认识了林薇阿姨，认识了陈爷爷，认识了小禾，认识了那个和你一起在沙地上画画的男孩。你学会了煮面条，学会了在哥哥生病的时候给哥哥倒水找药，学会了在哥哥不开心的时候说‘哥哥，粥粥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依然看着那面花墙，但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粥粥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周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哥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哥哥也不知道。但哥哥知道，不管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你。”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的双脚，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石凳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走吧哥哥，回家吧。天快黑了。”

他握着她的手，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月亮花园。走到入口处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哥哥，粥粥想自己想起来。”

周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

她没有再说话，握紧了他的手，带着他走进了夜色中。那天晚上，周深躺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她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而她想要自己想起来。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不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涌回来，不知道如果她想起来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会陪着她，不管她想起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