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的消息

出院后第三百四十五天，下午。电话是下午三点左右打来的。周深正在书房里修改民宿项目的平面布局图，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愣了一下——陈叔。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陈叔的声音，比走之前听起来洪亮了不少，中气十足的，像是胸口里那口浊气终于被乡下的风吹散了：“深深啊，是我。”

周深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陈叔，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老家的空气确实好，每天早上去田埂上走一走，血压降下来不少。医生复查了，说控制得挺好，按时吃药就行。”他顿了顿，然后切入正题，“我打算过了正月就回去。大概十五之后吧，具体哪天还没定，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周深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客厅里何粥粥正在和布娃娃说话的声音，听到她把积木倒出来时哗啦啦的声响。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陈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去接你。”周深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陈叔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吧，那你来接。到时候提前给你打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周深握着手机，在书桌前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何粥粥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她听到他走出来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是谁的电话？”

周深在她旁边坐下来：“陈爷爷的电话。他说他身体好多了，过了正月就回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没有跳起来欢呼，没有喊“陈爷爷要回来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手里那块还没放上去的积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她放下积木，站起来，走到客厅墙上的日历前。那本日历是周深年初买的，每一页上印着一幅简单的花卉插图。她踮起脚尖，伸出食指，在正月十五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不算圆，但很用力，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画完之后，放下手，看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周深，说了一句：“陈爷爷快回来了。”

周深坐在地毯上，看着她站在日历前、在正月十五上画了一个圈的样子，没有回答。他想起陈叔刚走的那段时间——她路过门卫室时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走开；她在月亮花园的泥土上写下“陈爷爷快回来”；她在那本相册里翻到陈叔的照片时，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笑脸。她从来没有哭着说“我想陈爷爷了”，但她用那些细微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表达着她的想念。而现在，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像一个坐标，标记着她等待的终点。

那天晚上，何粥粥入睡前，抱着布娃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周深路过她卧室门口时，看到她还醒着，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哥哥，正月十五还有多少天？”

周深站在门口，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还有十一天。”

她得到了答案，没有再多问什么，闭上眼睛，抱着布娃娃，翻了一个身，安静地睡着了。周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他走到日历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低头看着她在正月十五上画的那个圈。指腹的压痕在纸面上清晰可见，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沿着那个圈的轨迹描了一遍，然后放下手，走回沙发边，躺了下来。十一天。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