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一百八十二天,下午。派对是何粥粥提出来的。不是在茉莉开花的那天早上,而是在那之后的两天,当她确认了第二朵蔷薇也已经完全盛开、茉莉的花苞也开始膨胀盛开之后,她坐在石凳上,晃荡着双腿,用一种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酝酿了很久的决定的语气说:“哥哥,我们要办一个派对。”
周深正在给薄荷浇水,听到这句话,放下水壶:“什么派对?”
“开花派对。”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蔷薇和茉莉都开花了,要庆祝一下。”
周深没有问她要邀请谁。他大概猜到了。何粥粥亲自负责邀请工作。她先跑到门卫室,站在陈叔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正式的、像是在宣读邀请函的语气说:“陈爷爷,明天下午,月亮花园,开花派对。你一定要来。”陈叔正在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放下报纸,同样认真地回答:“好,爷爷一定到。”然后她跑回家,用周深的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她不会打字,但她会发语音。她对着话筒说:“林薇阿姨,明天下午,月亮花园,开花派对。你一定要来。”几秒后,林薇回了一条语音:“收到,一定到。”
派对当天下午,周深去买了几个气球和一卷彩带。他没有买太多——怕把花园布置得太花哨,反而盖过了花本身的风头。他把几个粉红色和白色的气球拴在老槐树的低枝上,让它们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他把彩带剪成几段,系在蔷薇的竹架上和茉莉的花盆边缘,彩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和花瓣上的露珠交相辉映。何粥粥站在旁边,全程监督他的布置工作,偶尔提出一些修改意见——“那个气球太高了,放低一点”“彩带不要系太紧,会勒到花”。周深一一照做。
林薇是第一个到的。她带来了一壶鲜榨果汁和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切成小块,芒果切成丁,草莓对半切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红黄相间,看起来就很夏天。她把玻璃碗放在石凳上,环顾了一圈被气球和彩带装饰起来的花园,吹了一声口哨:“不错啊,搞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陈叔是第二个到的。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和瓜子,还有一包看起来像是自己炸的虾片。他把塑料袋放在石凳上,看了一眼那面开满蔷薇的花墙,又看了一眼那盆盛开的茉莉,点了点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看了。”
四个人在老槐树下坐定。周深把石凳让给了林薇和陈叔,自己和何粥粥坐在铺了报纸的地上。林薇给大家倒了果汁,陈叔剥了一颗花生,何粥粥把自己珍藏的那袋芝麻糖贡献了出来,放在石凳中央,像是一件供品。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和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微风拂过,蔷薇花墙轻轻摇曳,茉莉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他们喝着果汁,吃着花生和水果,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最近的天气、小区的变化、陈叔老家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多少花。
何粥粥坐在周深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着。她没有参与大人们的谈话,但她一直在听。她听到林薇说最近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听到陈叔说他孙子小宝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五名,听到周深说他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快要收尾了。她听着这些她不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语气中的轻松和愉快的话题,安静地啃完了那块西瓜,把瓜皮放在旁边的报纸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面蔷薇花墙前。
她站在花墙前,看着那些在午后的阳光下盛开的粉红色花朵,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坐在老槐树下的三个人,说了一句:“这是粥粥参加过的最好的派对。”
林薇端着果汁杯的手停了一下。陈叔剥花生的动作也顿住了。周深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面花墙前,身后是盛开的蔷薇和茉莉,头顶是拴着气球的槐树枝叶,午后的阳光在她的轮廓周围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的表情平静而满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林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端起果汁杯,朝何粥粥的方向举了一下:“那干杯吧。为月亮花园,为蔷薇和茉莉,为最好的派对。”
陈叔也端起他的茶杯,举了一下。周深站起来,走到何粥粥身边,端起他的果汁杯,和她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午后的花园里格外清晰。何粥粥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果汁,也学他们的样子,举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派对在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结束。林薇帮着收拾了果皮和瓜子壳,陈叔把剩下的花生包好留给了何粥粥,周深把气球从树枝上解下来——何粥粥说要把它们留在月亮花园里,让它们自己慢慢消气。她站在花园入口处,送走了林薇和陈叔,然后回到花园里,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暖光泽的蔷薇花墙,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果汁,轻声说了一句:“今天真开心。”
周深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看着夕阳的光线在花墙上慢慢变化,从金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玫瑰色。月亮花园在这一刻,安静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