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一百五十五天,上午。
周深把最后一批私人物品从总裁办公室里搬出来的时候,秘书小张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她跟了他三年,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决定的人。她只是问了一句:“周总,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周深把那个装满相框和文具的纸箱抱起来,对她笑了笑:“考虑过了。以后别叫周总了,叫周深就行。”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廊两侧的工位上,那些他带了几年的员工们纷纷抬起头看着他。有人站起来,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有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年薪百万的总裁,说辞就辞了,为了回家照顾一个不是自己孩子的孩子。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太傻了,也有人在私下里佩服他的勇气。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抱着纸箱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了一眼那扇他再熟悉不过的玻璃门——门上印着公司的logo,他参与了那款logo的设计,看着它从草图变成实物,挂在那扇门上整整六年。然后电梯门完全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纸箱,里面装着他的过去。他的未来在箱子外面。
下午,他去看了几处共享办公空间。第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地标写字楼里,大堂挑高超过八米,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前台接待小姐妆容精致,笑容职业。她带他参观了高层区的一个独立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能看到江对岸的电视塔和更远处的山峦轮廓。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景——以前他坐在顶层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也是类似的景色。他问了一下价格,然后礼貌地谢绝了。他不需要那样的地方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彰显身份的办公室,而是一个能让他安安静静做事、同时离幼儿园近一些的地方。
第二家在一栋老旧的商业楼里,价格便宜,但环境有些压抑。走廊灯光昏暗,空调的噪音很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印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站在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天花板很低,窗户只有一扇,对着隔壁楼的外墙,几乎没有什么采光。他在里面站了不到三分钟就知道这里不行。不是因为条件太差——他并不是吃不了苦的人。而是他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会带何粥粥来这里,他不希望她看到一个阴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第三家位于产业园区的一角,是一栋改建的老厂房。外墙保留了红砖的原始质感,爬山虎已经爬到了二层窗户的位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他走进去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亮——大面积的玻璃窗取代了原有的墙面,让整个空间充满了自然光。工位之间保持着舒适的距离,既不会互相干扰,也不会让人觉得孤立。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茶水间,摆着一台咖啡机和几盆绿植。有人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工作,有人在窗边站着打电话,有人戴着耳机在自己的工位上专注地画图。整个空间有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氛围,没有写字楼里那种紧绷的压迫感,也没有老旧办公楼里那种颓败的沉闷感。他在那排工位中走了一圈,然后在角落里的一个空工位前停了下来。位置不大,一张白色的桌子、一把黑色的椅子、一个灰色的储物柜。桌面干净,没有任何前任使用者留下的痕迹。窗户朝向东南,下午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片明亮的三角形光区。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和手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薇。没有配文字,只是一张照片——阳光落在空桌面上的照片。
几秒后,林薇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词,一个表情:“加油。”
他看着那两个字,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到前台办了入驻手续,领了门禁卡和储物柜钥匙,回到那个工位,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插上电源,开机。他坐下来,靠着椅背,环顾了一圈这个新的空间。周围有人在画图,有人在写方案,有人在轻声打着电话。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坐在顶层办公室里审批预算、签署合同、主持战略会议。在这个空间里,他只是角落里一个普通工位上的人,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在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着。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不是那种面对未知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真实的紧张——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人,手里握着稿子,心跳加速,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他深呼吸了一下,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顶部居中打了一行字:“周深——个人设计工作室。”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在下面列出今天要做的事情。
他写完之后,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桌面上画出一片明亮的区域,照亮了屏幕上那行标题,也照亮了他握着鼠标的手。他坐在那片阳光里,忽然觉得,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踏实。不是那种功成名就后的安稳,而是一种正在开始的、充满可能的踏实。他不知道自己会做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这是他想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