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咨询

出院后第一百五十六天，下午。

周深选了一家离家最近的幼儿园。步行过去只要十分钟，路过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滑梯和秋千，围墙上的彩绘画着彩虹和向日葵，看起来明亮而友好。他在网上查过这家幼儿园的评价，口碑中等偏上，不算最好，但也不差。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他没有带何粥粥一起去。他想先自己了解一下情况，等确定了再带她来看。他站在幼儿园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一块名牌，笑容职业而亲切。她请他坐下，倒了一杯水，然后拿出一份登记表，开始询问基本情况。

“孩子叫什么名字？”

“何粥粥。”

“粥粥？好可爱的名字。多大啦？”

“四月份刚满四岁。”

刘老师在登记表上记了几笔，点了点头，继续问：“健康状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过敏史或者慢性疾病？”

周深回答了她提出的所有常规问题。何粥粥的身体状况恢复得不错，除了那次高烧之外，这半年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过敏史也没有。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刘老师问到了下一个问题：“孩子之前上过托班或者早教班吗？自理能力怎么样——自己会吃饭、上厕所吗？”

周深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然后说：“她会自己吃饭，用勺子，不太会用筷子。上厕所可以自己脱裤子，但需要有人帮忙冲水和整理衣服。”

刘老师点了点头，继续记录。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了一句：“那语言表达和认知方面呢？能和同龄孩子正常交流吗？”

周深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知道自己不能回避。他放下水杯，看着刘老师，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她的认知水平比同龄孩子低一些。她出过一次车祸，伤到了头部，导致智力发育迟缓。她现在的心智水平大概在三岁左右，可能跟不上正常的教学节奏。”

刘老师手中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周深，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为难，又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比刚才更加谨慎的语气说：“这种情况，我们可能需要先对孩子进行一次评估，看看她是否适合在我们这里就读。”

周深点了点头。他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他把带来的资料——包括何粥粥的出院小结和苏医生开具的认知评估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刘老师面前：“这是她的相关资料，您可以先看一下。”

刘老师接过资料，翻开看了几页，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合上资料，放在桌角，然后对周深说：“我们会尽快安排评估，到时候会通知您。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今天先到这里？”

周深站起来，把资料收回包里：“好的，麻烦您了。”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经过幼儿园的活动区时，他看到一群孩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游戏，围成一个大圈，唱着歌，拍着手，笑声清脆而明亮。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些孩子看起来和何粥粥差不多大，但他们能跟上老师的节奏，能配合同伴的动作，能大声地唱歌。他不知道何粥粥在这样的环境里能不能适应。他只知道，他想给她一个尝试的机会。

他走出幼儿园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彩绘着彩虹和向日葵的围墙。他想，也许这家幼儿园不是最适合她的。也许他需要找一家更包容、更理解特殊需求的学校。也许他需要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份评估报告的复印件。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那个纸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回到家的时候，何粥粥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用彩色橡皮泥捏一朵花。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他，举起手里那朵歪歪扭扭的橡皮泥花：“哥哥你看，粥粥捏了一朵花，送给你。”

周深在玄关处换了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接过那朵花。花瓣是红色的，有些厚薄不均，花茎是绿色的，有些歪，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他拿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说：“很好看。谢谢。”

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捏第二朵。周深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朵花放在茶几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提下午去幼儿园的事。他想，等确定了再说吧。在没有确定之前，不想让她多一次期待，多一次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