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九十五天,周六上午。
周深已经连续九十五天没有离开过何粥粥超过两个小时了。这九十五天里,他去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控制在半天以内,其余时间全部与她绑定在一起。他当然不是抱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林薇在上次生日那天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她说:“你不能永远不离开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周深当时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林薇说得对。他不可能永远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他需要去公司开会的时候,她需要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学会在没有他的环境中也能感到安全。这不只是为了方便他,更是为了让她不至于过度依赖他一个人。
于是在出院后第九十五天,周六上午,他决定进行一次实验。
他蹲在何粥粥面前,用一种他认为很轻松的语气说:“粥粥,今天下午哥哥要去办一点事情,你去林薇阿姨家玩一会儿好不好?哥哥办完事情就去接你。”
她正在给布娃娃梳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问:“去多久?”
“大概……三个小时。太阳下山之前,哥哥一定来接你。”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给布娃娃梳头,说了一句:“好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周深注意到她梳头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有些用力过猛,布娃娃的几根头发被她扯了下来。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站起来,开始帮她收拾去林薇家要带的东西——布娃娃、绘本、水壶、一小袋饼干。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她的小兔子背包里,然后牵着她出了门。
到了林薇家门口,何粥粥站在门口,拉着周深的手,没有进去。林薇蹲下来,和她平视,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和何粥粥怀里那个不一样,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头发是棕色的卷发。林薇把布娃娃递到她面前:“粥粥你看,这是阿姨小时候玩的布娃娃,她叫小蓝。她一个人在家好久了,今天想找一个朋友一起玩。”
何粥粥低头看了看那个叫小蓝的布娃娃,又抬头看了看林薇,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周深的手,接过了那个布娃娃。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行动表明她愿意留下来。
周深蹲下来,和她平视:“哥哥去办事了,办完就来接你。你在这里和林薇阿姨玩,好不好?”
她抱着那个叫小蓝的布娃娃,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布娃娃的裙子上轻轻摩挲着,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周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对林薇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理智告诉他,这是必要的,是为她好。但情感上,他觉得自己像是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推进了深水池。
他走出公寓楼,没有走远。他在楼下的一家咖啡厅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公寓楼的入口,如果有人进出,他能看到。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确保不会错过任何来电或消息。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他告诉自己,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林薇一定会给他打电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大概正在和林薇玩,玩得开心,根本想不起他。这是好事。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他的焦虑减轻多少。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公布的学生。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就拿起了手机——结果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要慢。他坐在咖啡厅里,把一杯美式从热喝到凉,又续了一杯,然后继续喝。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又看了一会儿手机里的新闻,又看了一会儿咖啡厅里其他顾客的百态。他做了很多事情来打发时间,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根线牵着,连向几百米外那栋公寓楼里的某个房间。
三个小时终于过去了。他放下第二杯咖啡杯,站起身,走出咖啡厅,走向林薇的公寓楼。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按响门铃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大人的。门打开了,何粥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紫色的橡皮泥兔子,仰着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哥哥!你回来了!”
周深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上沾了一点紫色的橡皮泥,头发上也有,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而自然,没有任何勉强或委屈的痕迹。她举起那只紫色的兔子,展示给他看:“哥哥你看!粥粥和林薇阿姨一起捏的!是兔子!”
周深接过那只紫色的兔子——捏得不算精致,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身体也有些歪,但能看出来是一只兔子。他拿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玩得开心吗?”
“开心!”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林薇阿姨家有好多好多橡皮泥!还有好多颜色!粥粥捏了一个兔子,还捏了一朵花,还捏了一个——一个圆圆的东西,林薇阿姨说是星球。”
周深抬头看向屋内,林薇正站在客厅门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了吧”的表情。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周深低下头,把那只紫色的兔子还给何粥粥:“那回家吧。”
她接过兔子,转身跑回屋里,拿起自己的小兔子背包,又跑回来,拉起周深的手:“走吧哥哥。”
她走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林薇阿姨再见!下次粥粥还来玩!”
林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好,下次阿姨准备好更多的颜色。”
何粥粥满意地笑了,然后拉着周深的手,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他腿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她玩了一下午,累了。但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在分开的三个小时里表现出任何不适应的迹象。
周深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腿上的头顶,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小块干掉的紫色橡皮泥,他把它轻轻拈掉。他想,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许她一直都很坚强,只是他一直没有给她机会证明这一点。
那天晚上,何粥粥把那只紫色的兔子放在了枕头旁边,和布娃娃并排摆在一起。她躺下来,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布娃娃,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周深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又看了看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紫色兔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林薇说的那句话——你不能永远不离开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他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他不可能永远守在她身边,总有一天他需要放手,让她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而今天下午的实验证明,她比他想象中更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这让他感到骄傲,也让他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他知道,这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