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三天,下午。
周深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何粥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水彩笔和几张白纸,正在专心致志地创作她的第三十七幅“杰作”。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色光泽。
门铃响了。
何粥粥抬起头,警觉地看向大门的方向。周深从阳台上走进来,手上还带着肥皂的味道,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薇。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满了水果和零食。另一只手里还夹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看起来像是一个玩具。
“surprise!”林薇笑着说,“我来看看我们家的小英雄怎么样了。”
周深侧身让开门口,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进来吧。她正在画画。”
林薇换了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毯上的何粥粥。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蹲下身,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粥粥,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薇姐姐呀!”
何粥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认出故人的欣喜,只有警惕和审视。她放下水彩笔,从地毯上爬起来,蹬蹬蹬地跑到周深身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裤腿,只露出半张脸,戒备地看着林薇。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从袋子里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穿着粉色的裙子,金色的长发,眼睛又大又亮。她把娃娃举起来,朝何粥粥晃了晃:“你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喜不喜欢?”
何粥粥看了看那个娃娃,又看了看林薇,然后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周深的腿后面。
林薇有些尴尬。她把娃娃放在茶几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在手里擦了擦,递给何粥粥:“那吃不吃苹果?很甜的。”
何粥粥从周深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伸出手,接过苹果,然后用力地扔在了地上。
苹果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撞到茶几腿,停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林薇愣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苹果的姿势,表情有些僵硬。周深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苹果,又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何粥粥,她正咬着嘴唇,眼睛里带着一种倔强的神色。
“粥粥,”周深蹲下身,和她平视,“不可以这样。姐姐是好心给你苹果,你要说谢谢。”
何粥粥不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周深,也不看林薇。
周深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林薇说:“不好意思,她最近对陌生人比较敏感。”
林薇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嘛,正常的。”她弯腰把苹果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她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周深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依然躲在自己身后的何粥粥,压低声音说:“身体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精神也很好。但认知方面……还是老样子。她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所有的记忆都是从我接她出院那天开始的。”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还好吗?”
周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昨天做饭时被油溅到的红点。“我还好。”他说。
林薇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认识周深很多年了,她知道他说“还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一点都不好”。但她没有拆穿他。
何粥粥从周深身后探出头来,警惕地观察着林薇。林薇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友好地笑了笑。何粥粥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
林薇在客厅里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期间她试图跟何粥粥互动了几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何粥粥要么不理她,要么躲到周深身后,要么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她。林薇给她带的芭比娃娃,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林薇给她剥了一根香蕉,她接过来,放在桌子上,一口都没吃。
最后林薇放弃了。她站起身,对周深说:“那我先走了。公司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安心照顾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深送她到门口。何粥粥没有跟过来,她坐在地毯上,继续画她的画,好像林薇的离开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林薇在门口换好鞋,直起身,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埋头画画的小小身影,然后转过头,看向周深。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友好的笑容,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担忧的神色。
“周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客厅里的何粥粥听不到,“你真的想好了吗?”
周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要这样照顾她一辈子吗?”林薇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她现在三岁,什么都不懂,你可以照顾她。但她会长大,虽然她的智力可能永远停留在这个水平,但她的身体会长大。五年后,十年后,她是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但她的心智还是一个孩子。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吗?你的人生呢?你的工作呢?你的未来呢?”
周深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嗡声。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说得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林薇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需要帮忙的时候,跟我说。”
周深点了点头。
电梯门合上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客厅。何粥粥还坐在地毯上,正在用红色的水彩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大大的圆圈。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点,是她专注时的习惯性表情。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画什么呢?”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画太阳!给哥哥的太阳!”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给他看。纸上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圆圈周围画着长短不一的线条,代表光芒。圆圈的正中央,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虽然笔画依然不对,但能看出来是“哥哥”。
“哥哥,”她把画塞进他手里,认真地说,“以后粥粥不在的时候,哥哥看到这个太阳,就不怕黑了。”
周深握着那张画,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太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哥哥把它贴在墙上,天天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第二张画。
周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头发上跳跃的样子,看着她那根小小的手指握着水彩笔,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想,他刚才的回答,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