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何粥粥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醒来的。

阳光透过ICU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悬浮在时光里的微小星辰。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以及输液泵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周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已经连续守了六天没有合眼。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因为消瘦而凸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枯萎而憔悴。他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残留着褐色的血迹，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正在跟她说话，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楼下便利店的那只橘猫又胖了一圈，昨天蹲在门口晒太阳，肚子圆滚滚的像个毛球；医院的食堂今天居然做了红烧肉，虽然味道一般，但至少比前几天那些寡淡的稀饭强；窗外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说得很轻，语调平缓而温柔，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希望她能听见。

他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六天了，他对着一个沉睡的人说了无数的话，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说到最后一次争吵，从他少年时的糗事说到工作中遇到的奇葩客户。他把前半辈子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统统倒给了这个沉睡的人。

然后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而是明确的、有意识的动作。她的食指和中指弯曲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微微收紧，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周深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何粥粥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他以为可能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此刻正微微张开着，露出漆黑的瞳孔。她望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还没有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她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微微收缩，然后又慢慢放大，像是在适应这个世界的亮度，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去看。

周深的心脏狂跳起来，跳得那么猛烈，以至于他能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他站起来，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何粥粥？”

她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动作有些生涩，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她循着声音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最终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看了他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注视——不是认识，也不是不认识，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判断的打量。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子，从他的鼻子移到他的嘴巴，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物品，充满了好奇和探究。像是一个新生儿第一次看到人脸，好奇而茫然，没有任何情感的附着。

周深屏住呼吸，等待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堵住了呼吸的通道。他不敢眨眼，不敢移动，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打断这一刻。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琴弦生锈，音箱蒙尘，发出的第一个音符带着沙哑的质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哥哥……你是谁呀？”

周深愣住了。

他看着她清澈而无辜的眼神，看着她歪着头打量自己的模样，看着她嘴角那抹好奇的、天真的微笑。那是一个纯粹的笑容，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就是一个孩子看到陌生人时那种单纯的好奇。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都消失不见了，所有的思绪都断裂了，只剩下一个问题在她的声音里回荡——“哥哥，你是谁呀？”

她叫他“哥哥”。

她不认识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苏医生说过的话——“她的智力可能会退化到儿童水平。”

原来这就是儿童水平。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挣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人的温度。她歪着头，又问了遍：“哥哥，你怎么哭了？”

周深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