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地下室相遇后,周可可偶尔会被他小姨送上楼来。
起初,他只是抱着那个锈铁盒子,怯生生地站在工作室门口,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里面各种陌生的乐器。
周深不强迫他,只是自顾自地弹琴、写谱,或者播放一些温柔的纯音乐。
慢慢地,可可的胆子大了一些,会悄悄走进来,坐在离周深不远不近的旧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怀里依旧抱着铁盒子,但肩膀不再那么紧绷。
一天下午,周深在调试新到的一台合成器,弹奏着一段空灵的和弦。
可可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
周可可“……我妈妈也会弹琴。”
周深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转过头,看着男孩。
可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铁盒边缘已经翘起的铁皮。)l
周可可“她弹得没有你好听……但她会一边弹,一边唱歌。唱‘甜蜜蜜’。”(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提起“妈妈”这两个字,就会惊扰到什么易碎的梦境。)
周深(温和地)“你妈妈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周可可(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她还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自己做的,不是买的。有黑巧克力,有牛奶的,还有草莓的……形状各种各样,小熊,星星,小花……” (打开一直紧抱着的铁盒子。里面果然有几块包装已经有些磨损的巧克力,还有一张塑封的、边角卷起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笑容温暖、眉眼和可可有些相似的年轻女人,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操作台前,低头搅拌着什么,侧脸温柔。旁边站着小小的、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可可,正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碗里的东西。)
周深(看着照片,心里一阵酸涩)“你妈妈是甜品师吗?真厉害。”
周可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照片上女人的脸,声音更低了)“嗯。她说,巧克力是魔法,能赶走难过。每次我哭,或者害怕的时候,她就会给我一块巧克力,说‘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很朴素,却充满爱意的话。
周可可(抬起头,看着周深,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和迷茫)“可是……可是她走了以后,我吃了好多好多巧克力,商店里能买到的我都吃了……心里还是好苦,好难过……比巧克力苦多了。是不是因为……那不是妈妈做的了?”
这个问题,像一个沉重的秤砣,砸在周深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品尝到失去和痛苦滋味的孩子,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拼命想用沉默和退缩来“变甜”、却只让自己心里更苦的自己。
周深(沉默了片刻,走到可可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那张照片)“也许,不是因为巧克力不是妈妈做的了。而是因为,给你巧克力、告诉你吃了就不苦的那个人,不在了。”
可可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又似乎懂了什么,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
周深(轻轻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不过,你妈妈把做巧克力的魔法教给你了吗?”
周可可(抽噎着,点了点头,又沮丧地摇头)“教过……但我总是做不好。不是糊了,就是太甜,或者不成形……妈妈做的又好看又好吃,我做的……像泥巴。”
第二天,可可没有来。
第三天,他小姨送他上来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周深说,可可在家里尝试做巧克力,又把小厨房弄得一团糟,还把唯一一袋可可粉用完了,正闹脾气。
周深走进甜品店后面的小厨房——那里现在兼做可可和小姨的临时住处。
厨房里果然一片狼藉,碗盆东倒西歪,台面上沾着可疑的深色糊状物。
周可可背对着门口,坐在小凳子上,肩膀一耸一耸,面前放着一个子,里面摆着几块形状奇怪、颜色焦黑、看起来硬邦邦的“巧克力”。)
听到脚步声,可可猛地转过身,脸上又是面粉又是泪痕,像只小花猫。
看到周深,他立刻把盘子往身后藏,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挫败和委屈。
周可可(带着哭腔)“别……别看了!很难看!肯定也很难吃!”
周深(没有笑他,只是认真地问)“我能尝尝吗?” (可可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手指紧紧捏着盘子边缘。走过去,拿起盘子里一块看起来勉强是长方形的、但边缘焦黑的“巧克力”,在可可紧张的目光中,轻轻咬了一小口。)
瞬间,一股混合着焦苦、过甜和某种奇怪味道的复杂口感在嘴里炸开。
确实……很难吃。
但周深面不改色地慢慢咀嚼,咽了下去。
周深(看着紧张得屏住呼吸的可可,很认真地说)“嗯……是有点苦,糖好像也放多了,火候也不太对。”
可可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眼看又要哭出来。
周深(话锋一转,眼神温柔)“但是,我尝到了里面有心意在。可可努力想做出妈妈味道的心意,想让心里不苦的心意,是甜的。很甜。”
周可可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再是委屈的泪。
周深(指了指盘子)“第一次做,能做出形状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小时候第一次唱歌,也总是跑调,被人笑。但我们不放弃,多试几次,总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下次,我陪你一起试试?也许,我们能研究出属于周可可的、独一无二的巧克力。”
周可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唯一没有嘲笑他、还把他难吃的“作品”认真吃完、甚至说“心意是甜的”的大哥哥。
然后,他“哇”地一声,终于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像个真正受委屈后得到理解和安慰的孩子那样,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周深的腿。
周可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周深裤子上)“你是……你是第一个不说难吃的人……呜哇……妈妈……妈妈……”
周深蹲下身,轻轻抱住这个颤抖的小小身体,任由他哭。
他知道,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单纯的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宣泄,一种被理解和接纳后的释放。
从那天起,周可可来工作室更勤了。
有时是听周深弹琴,有时是拿着画得歪歪扭扭的“巧克力配方”来讨论,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画画。他依旧抱着那个铁盒子,但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很淡,很轻。
而周深,在陪伴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尝试制作“甜味”的过程中,那颗因为仇恨、愧疚和巨大压力而变得冷硬苦涩的心,似乎也悄然渗入了一丝久违的、柔软的暖意。
就像苦涩可可豆,经过研磨、调和、凝结,最终也能变成抚慰人心的甜。
他们开始了一项“秘密计划”——在工作室的小厨房里,尝试复刻“妈妈的味道”,并创造出一种“周深工作室特供巧克力”。
计划进展缓慢,失败频频,厨房时常遭殃,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可可粉的微苦香气,和一种名为“希望”的、甜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