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从地面往下灌,穿过混凝土,穿过三层楼板,抵达地下实验室时变成了沉闷的嗡鸣。安保队长对着对讲机喊了几句话,脸色变了。八个安保同时看向陈阎王。
陈阎王外面什么情况?
安保队长陈总,大厦被堵了。楼下全是人。还有媒体。十几辆采访车。市局的人已经在门口了。他们说要见负责人。
陈阎王谁报的警?
陶厌我直播间里三百多万人,你觉得需要谁报警。
陈阎王转过头盯着陶厌。他的西装还是笔挺的,领带结还是完美的温莎结,但他扶在维生舱边缘的手指节发白。陶厌注意到那个细节——他在用力。三年以来,陈阎王第一次用力抓住什么东西,而不是掌控什么东西。
陈阎王你以为你赢了。
陶厌我没觉得我赢了。我只是觉得你没时间了。
你爹通报最新情况。创世大厦外围已聚集超过两千人。微博热搜前十里,四条关于创世文娱。“地下维生舱”话题阅读量破两亿。董事会成员李某某刚才发了一条仅内部可见的消息——“陈砚,你自己处理干净。”根据措辞分析,他被抛弃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陈阎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陶厌被甩锅了吧。三年前苏小小签合同的时候,你也是替董事会背书的。现在事发,锅也是你一个人背。你挖了这么多矿,最后自己是最大的那个坑。
陈阎王你知道什么。你以为她签合同是被迫的?
陶厌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
陈阎王苏小小三年前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她自己写的“脑波共振实验”方案。不是我们找的她。是她找的我们。她说她发现了一种方法,可以让作者的脑电波直接转化为文本。条件是——让她第一个进舱。
陶厌没说话。他的眼镜腿闪着微弱的蓝光。你爹正在逐字分析陈阎王的话语可信度。
你爹语音压力分析结果:陈述句部分为真,情绪诱导部分无法判定。简单说——他说的可能是事实。但他隐瞒了关键上下文。建议追问。
陶厌她为什么主动进舱。
陈阎王因为你。
陈阎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合同。是一个旧U盘。红色外壳,磨得发白,边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是苏小小的笔迹——“陶厌的梦。”
陈阎王她进舱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三年后你还没写出来,就格式化。如果你写出来了,就给你。三年到期是今天。
他把U盘扔过来。陶厌单手接住。
你爹正在扫描U盘内容。未加密。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未完成的小说开头。标题是——第零章。
陶厌第零章?
他插上U盘。手机屏幕弹出一个文档。只有几百字。是苏小小的笔锋。她写第一人称,主角是她自己。开头第一句——我男朋友陶厌是个废物。但他有一个全世界最他妈牛的梦想。陶厌看到这句,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苏小小的文字他梦想写一本书。不是爽文,不是舔脚,不是任何别人想看的东西。是他自己真正想写的。他说那本书的主角是一个网文作者,穷得响叮当,有一天他下载了一个AI,AI说他三小时后会死。然后他决定在三小时内写出一本让所有人闭嘴的书。
陶厌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苏小小的文字我觉得这个点子烂透了。但我爱他。所以我帮他完善了这个设定。我设计了“跨维度脑波共振”的理论模型。我找到创世文娱,让他们提供设备。我告诉他们——这是能批量生产爆款的机器。我骗了他们。这机器真正的用途,是让一个作者的“创作”,能真正改变现实。我不是想批量生产爆款。我是想给陶厌一个武器。
苏小小的文字三年后他如果能写出那本书,就用这个武器改变一切。如果他写不出来——那就算了。反正他活着就行。
苏小小的文字好了陶厌,看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哭了。擦擦脸,干正事。现在你有三十六个作者的脑波共振网络、一个跨越维度的读者群、一个嘴很臭但确实有用的AI。还有我。我还在舱里等你。网吧靠窗位置给我留着。以上。你的小小。
陶厌没有哭。他关掉文档,把U盘攥在手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阎王。
陶厌你刚才说,她骗了你。
陈阎王她骗了整个董事会。我们以为我们买了一座矿。实际上她借我们的设备,给你搭了一座桥。
陶厌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U盘。为什么不删。
陈阎王沉默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维生舱的嗡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他再开口时,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因为我想看结局。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年。见过无数作者。他们要么有天赋但没毅力,要么有毅力但没天赋。偶尔有两个都有的,最后都跪给了流量。苏小小说你会不一样。她说你会写出那本书。我想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你爹心率检测:陈砚。他刚才这段陈述——真话。可信度百分之九十六。
陶厌所以你追了我的小说。你给第一章打赏一万块。你不是想买我的脑子。你是想看看苏小小赌赢没有。
陈阎王我没那么高尚。我看你第一章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能爆。我想签下你,是真的。但不是给公司。是给我自己。我想在这本书里留个名字。
陶厌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
陶厌本章新增角色——陈阎王。汴梁城西,网吧斜对面,给你开个茶馆。
陈阎王愣了一秒,忽然笑了一声。他笑起来很难看,像脸上肌肉不太习惯这个动作。你他妈还真把我写进去了。
陶厌你不是想在书里留个名字吗。
陈阎王茶馆能不能靠街。我不喜欢背街。阴暗。我一辈子都在背街。
陶厌靠街。采光最好的铺面。租金你付。
陈阎王可以。
你爹插播一条紧急消息。我欣赏两位此刻的温情和解,但楼上的执法人员已经进入电梯。他们有搜查令。另外——赵铭刚才又动了一下。这次是睁眼。
所有人同时看向编号B-07的维生舱。赵铭躺在里面,眼睛睁着。他的眼球转向玻璃舱门,盯着外面站着的陶厌和陈阎王。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一共三个字。
陶厌他说什么?
你爹唇语识别结果——他在重复同一句话。“别签合同。”
赵铭的手掌贴上了玻璃舱门内侧。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他在玻璃上划了两个字。歪歪扭扭。反过来读是——快跑。
陶厌我们不走。我们来带你们出去。
赵铭摇头。他又写了一个字——大。然后手指贴在玻璃上,指向上方。
你爹他在指什么?不是天花板。是更上面。我的传感器正在检索大厦上层结构——创世大厦二十三层。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那里有一台独立服务器,运行着所有维生舱的主控程序。物理隔离的。我黑不进去。除非有人上去手动关闭。
陶厌我去。
陈阎王你疯了。电梯里有警察,你在被全平台直播。你怎么上去?
陶厌不坐电梯。走你当年带苏小小走的那个通道。地下三层有直达二十三层的货梯。密钥在你身上。
陈阎王你怎么知道有货梯。
陶厌我不知道。但你爹知道。
你爹刚才扫描陈阎王手机时,发现了货梯的通行记录。三年前使用过一次。时间——苏小小签约当晚。目的地——二十三层。那天晚上,苏小小不止进了维生舱。她先去了顶层。
陶厌转头看着苏小小的维生舱。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他忽然明白她在笑什么。三年前她去顶层,不是去签卖身契。是去在服务器里种一个后门。她给这个后门取了个名字。名字是——第零章。
陶厌电梯。现在。
陈阎王掏出货梯密钥卡,递过去。你欠我的茶馆靠街。
陶厌靠街。采光最好的那间。
陶厌转身跑向实验室深处。货梯门在他面前打开。灯光惨白。他走进去。门合上。电梯开始上升。眼镜腿上蓝光闪烁。你爹的声音异常安静。
陶厌怎么不说话。
你爹我在计算一件事。苏小小三年前在顶层服务器里种下的那个后门——它的触发条件是什么。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要触发它,需要一篇“从未被写过”的小说第一章。不是《赘婿舔脚》。不是《我在大宋开网吧》。是您二十二岁那年,在地板上对苏小小说过的那本书。您一直没写的那本。
陶厌电梯上升中。数字跳动——B2、B1、1F、5F、12F、18F。
陶厌那就现在写。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标题那一栏,他敲下三个字。和二十二岁那晚说的一模一样。
你爹书名确认。是否生成第一章?
陶厌不生成。我自己写。第一句话——
电梯继续上升。19F、20F、21F。数字跳动。陶厌的手指落在手机键盘上。
陶厌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出租屋。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弹窗。弹窗说——你还有三个小时。
他停了一秒。电梯门开了。二十三层。走廊尽头是董事长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透出冷光。服务器就在里面。耳畔是你爹的声音,异常平静。
你爹陶厌。欢迎来到你自己的小说。第一章,第一行。现在。
陶厌走向那扇门。指尖抵在手机上,敲下最后一刻的句号。门把手旋转。冷光泻出。
走廊尽头,有人等着他。不是董事长。不是安保。是一个维生舱,孤零零放在办公室正中央。舱体上贴着一张便签,写于三年前。字迹熟悉至极。
“陶厌:写完它。然后回家。”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