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你以后还会输。”
闵玧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变化,从愤怒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他在听。他真的在听。他没有因为她说的话刺耳而竖起防御,而是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大脑里,反复咀嚼,像牛反刍一样,把这些话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再嚼一遍。
“我知道了。”他说。
“决赛,”秦苒说,“你会唱什么?”
“一首新的。还没写。”
“什么时候写?”
“现在。”
“还有两天就决赛了。”秦苒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陈述。
“我知道。”闵玧其说,“但我需要新的。”
秦苒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背起小提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好。
“写完了给我听听。”
“为什么?”
“因为我帮你听。”她顿了顿,“你不是要打败我吗?至少让我知道你要拿什么来打败我。”
闵玧其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让她就这么走掉。
“秦苒。”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决赛唱什么?”
“Dinosaur。”
“什么?”
“恐龙。”
秦苒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门口的光线中被勾勒出一道锋利的线条,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像一笔恰到好处的水墨。
“他们说我会被淘汰,”她说,“因为我是女的,因为我是中国人,因为我十二岁。”
“所以我决赛要唱一首关于恐龙的歌。”
“告诉他们,那些觉得我会灭绝的人,才是注定要灭绝的物种。”
门关上了。
候场区里只剩下闵玧其一个人。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的白板上写着进入决赛的五个人的名字,秦苒的名字排在第一,他的名字排在第四。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他需要在两天之内,写出一首能打败秦苒的歌。
他需要写出他人生中最好的一首歌。
他低下头,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键盘的哒哒声在空旷的等候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啄木鸟在敲一棵空心的树,笃,笃,笃。
第一行歌词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退格,删掉。然后重新开始。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光照得微微发亮,那种亮不是太阳的亮,是月光的亮,冷冷的,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舞台上,那个低音失误的瞬间。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怎么办”,不是“我在比赛”,而是“她在听”。
她在听。
她穿着黑色的大衣,坐在后台的监视器前,像猫一样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一种专注的气场。
他在想她此刻在做什么。在旅馆的房间里拉琴,还是在地板上打坐,还是在吃便利店买来的泡面。他在想她会不会也在想着他——这句话的重量压上他的意识,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把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候场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工作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片模糊的、水波纹一样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群在深海中游弋的水母。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舞台上拉琴的样子。
灯光下,她的侧脸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但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睛的,不是她的脸,是她拉琴时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在表达什么,而是在接收什么。她不是在“发出”声音,她是在“接住”声音。她的身体是一个接收器,宇宙通过她这个接收器,把那些本不该被人类听到的频率,翻译成了可以被理解的声音。
他把身体坐直,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两只手攥在一起,下巴搁在指节上方。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到的话——不是在某个正式场合听到的,是路过一家琴行时,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的,一个老师对一个学生说的话。
“最好的音乐,不是演奏出来的,是被允许发生的。”
他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积雪上,整个世界被洗成了一种介于蓝与灰之间的颜色。那种颜色是没有名字的,就像他此刻胸腔里那种感觉一样——没有名字,但真实存在,存在到让他觉得如果这一辈子不能把它变成音乐,他就不配称为音乐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写着“8”的抽签纸条。他把纸条展开,对着窗外的光看。月光穿透了纸张的纤维,那些纤维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的,记录着它的前世今生——它曾经是一棵树,曾经在阳光下站了很多年,曾经听过风声、雨声、鸟鸣声,然后被砍下,被碾碎,被压成一张纸,最后被他抽到了手里,成为他和她之间的某种神秘的、不可言说的纽带。
他把纸条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钱包的最里层。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候场区,走进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寂静的、无边无际的雪夜。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两天,会写出什么。
那会是他十六年人生中最好的一首歌。
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努力。
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非写不可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