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渐渐远去,尖锐的耳鸣还在脑海里疯狂乱窜,一阵阵嗡嗡的声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嘈杂又熟悉的喧闹声,课间的嬉笑、桌椅的碰撞、窗外的风声,一点点变得清晰真切,再也没有战场的硝烟与死寂。
“唉,老大,你看这样画好看吗!”
略带跳脱的嗓音响起,佩利蹲在课桌旁,一脸得意地指着面前趴在桌上的人,炫耀着自己刚完成的大作。
就在今早,雷狮、帕洛斯、佩利、卡米尔几人逃课翻墙迟到,被守在教学楼门口的安迷修当场抓包,班主任怒不可遏,直接罚他们每人写五千字检讨,一字都不能少。佩利心里憋满了怨气,看着课间趴在桌上睡得昏昏沉沉、毫无防备的安迷修,立马琢磨着要狠狠报复一下,偷偷拿出油性笔,在安迷修白净的脸颊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雷狮倚在桌边,漫不经心地垂眸看着眼前人安静的睡颜,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絮絮叨叨守着规矩的骑士,睡着时少了所有锋芒,眉眼温顺,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是陷在什么不好的梦里,眼底满是散不去的疲惫与绝望。
看着他脸上滑稽的王八图案,雷狮撇撇嘴,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不够解气。
他随手从佩利手里抽过那支黑色油性笔,指尖微微攥着笔身,微微俯身,刚要朝着安迷修光洁的额头继续下笔,原本趴在桌上昏睡的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安迷修混沌的视线里,没有残破的战场,没有漫天消散的紫色雷光,没有那场撕心裂肺、永失挚爱的生死离别,只有一双近在咫尺、盛满了不羁,却下意识闪过一丝慌乱的紫色眼眸。
是雷狮。
活生生、真切存在,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的雷狮。
冰凉的笔尖,还轻轻戳在他温热的额头上,触感清晰无比。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雷狮身上的清冽气息,耳边是喧闹的校园声响,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身上,温暖得不真实。
零碎又窒息的梦境碎片,还狠狠扎在他的脑海里——漫天溃散的雷光,伸手抓不住的光尘,倾尽一切也挽留不住的身影,未说出口的爱意,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有那场将他吞噬的爆炸,每一幕都真实到让他浑身发抖。
那不是梦,又分明是梦。
安迷修脑子昏沉发胀,心口还残留着失去挚爱的剧痛,浑身的力气都还没回过神,可眼前鲜活的人,狠狠击碎了所有绝望的记忆。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眼底还带着未藏好的心虚、握着笔僵在半空的雷狮,看着一旁一脸懵的佩利,还有神色淡然的帕洛斯,所有人都好好的,没有生死大战,没有元力反噬,没有永别。
刚才那场痛到窒息的失去,原来只是一场惊魂的噩梦。
下一秒,安迷修浑身猛地一颤,不顾心底翻涌的后怕与余悸,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没有理会脸上的笔迹,没有理会眼前三人彻底震惊、错愕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只顾着失魂落魄,不顾一切地转身冲出了喧闹的教室,只留下一个慌乱失措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安迷修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狂奔,鞋底重重碾过走廊光滑的地砖,径直穿过熙熙攘攘、喧闹嘈杂的人群。微凉的秋风卷过耳畔,将他眼眶里止不住滑落的泪水,尽数吹散在风里,只留下两道冰凉的泪痕,黏在脸颊上,涩得发烫。
“快看!是风纪委员安迷修,他居然在走廊里狂奔,这也太违反校规了吧,他是不是疯了?”
“肯定又是被雷狮海盗团的人欺负了,除了他们,谁还能把向来温和规矩的安迷修逼成这样啊!”
“你看他脸上,那是什么东西?红红的一块,好像是画上去的印记!”
“天呐,他好像哭了,眼睛都红透了,真的哭了……”
周遭的议论声、诧异的目光密密麻麻裹住他,窃窃私语铺天盖地而来,不用想也知道,雷狮海盗团的名号,又要因为这件事,响彻整个校园,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此刻的安迷修,早已无心顾及这些流言蜚语,更不在意自己风纪委员的形象崩塌,他满心都是刚才轰然涌入脑海的、颠覆性的记忆与真相,他迫切需要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拼命冷静下来,一点点消化这荒诞又残酷的现实。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空旷的操场,秋日的风带着清浅的凉意,吹得枝头黄叶簌簌飘落,他扶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规整的领带都被扯得歪斜。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指尖的冰凉、肌肤触到秋风的寒意,猛地抬手,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尖锐的疼痛感瞬间传来,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从来都不是。
这里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不属于他的平行时空,这个世界里,有属于这里的安迷修,也有属于这里的雷狮。
那他的雷狮呢?
他记忆里,那个和他历经生死、并肩对抗一切的雷狮,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
他心心念念、失而复得的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在了这个世界?
无数个问题疯狂地在脑海里交织、冲撞,搅得他头疼欲裂,思绪乱成一团麻,根本找不到半点头绪。他终于撑不住,缓缓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垂着头,指尖漫无目的地在松软的泥土里画着圈圈,眼神空洞,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茫然与无措,前世的生死离别,今世的突兀重逢,反复在他眼前回放,压得他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清脆刺耳的上课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教室里的学生全都安静坐好,摆放整齐课本,唯有安迷修的座位,空空荡荡,格外刺眼,而他的同桌,正是雷狮。
秋老师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空缺的位置,一路走来,她早已听遍了同学们的议论,都说向来恪守校规的风纪委员安迷修,红着眼眶、满脸泪痕地疯跑出教室,起初她死活不肯相信,安迷修向来乖巧懂事、自律稳重,从来不会做出这般出格的事,可眼前空荡荡的座位,让她不得不信。
秋老师目光冷冷落在一脸漫不经心的雷狮身上,沉声开口:“雷狮,你的同桌安迷修,去哪里了?”
雷狮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双手环胸,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语气满是漫不经心的叛逆:“他一个大活人,腿又没长在我身上,他要往哪跑,我怎么会知道?”
眼见雷狮毫无悔过之意,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秋老师心头顿生怒意,将手里的课本重重拍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吗?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去教室后面站着,一直站到安迷修回来为止!”
“啧,安迷修,算你狠。”雷狮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满脸憋屈,拖着慢悠悠的步伐,走到教室后排,懒洋洋地靠墙站着,一副摆烂的模样,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秋老师见状,随手拿起一个粉笔头,精准地朝他扔了过去,呵斥他安分一点,随后便继续上课,可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
安迷修是从来不让老师费心的好学生,就算偶尔有事,也一定会提前请假,可这节课都已经过去一半,他依旧没有半点踪影,秋老师心里的担心越来越浓,原本的怒意尽数化作焦急,琢磨着等会儿就让雷狮出去找人。
她刚开口喊出雷狮的名字,教室前门,就传来了一道微弱又带着疲惫的声音。
“报告。”
安迷修站在门口,脸上还留着那道浅浅的小乌龟印记,眼眶依旧泛红,眼底满是散不去的疲惫,身姿却还是努力挺得笔直,只是往日里清澈温和的眼眸,多了太多旁人看不懂的沧桑与释然。
秋老师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先是扫过安迷修,随即又厉声看向雷狮:“雷狮!下课立刻来我办公室!还有你,安迷修,也一起!”
安迷修默默点头,轻声应下,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雷狮也终于摆脱罚站,慢悠悠地坐回原位,满眼不满地死死盯着安迷修,心里满是怨气,觉得全是安迷修害自己被罚站。
安迷修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视线,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是他,是他魂牵梦绕、想了千万遍,念了千万次的脸,是他前世生死与共,差点永远失去的人。
跨越生死,跨越时空,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活生生的他。
安迷修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的茫然、痛苦、慌乱,全都化作了极致的庆幸与温柔,他看着雷狮,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一个释然又温柔的笑容,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无尽的哽咽与庆幸,认认真真地说道:“你还活着,真好。”
他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可不懂他内心翻天覆地心境的雷狮,只当这是安迷修故意的挑衅与嘲讽,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眉眼带着桀骜的戾气,冷声回怼:“是啊,我活得好好的,但你,马上就要倒霉了。”
安迷修听着这句熟悉的、带着傲娇戾气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平静又认真,轻声回应:“若是这样,那正合在下心意。”
一句不按常理出牌的话,直接让满脸戾气、准备继续怼人的雷狮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彻底无语,只能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全然不对劲的安迷修,满心都是莫名其妙,却又莫名觉得,此刻的安迷修,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