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夜风终歇,天边夜色缓缓褪沉,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微亮。
彻夜苦役熬至天光将晓,满地乱石终被清扫规整,杂乱荒山恢复平整,可所有人的心绪,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夜心力交瘁、步步惊魂,无人不累,无人不疲。
有人靠着石壁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搬完的石头;有人蹲在地上,拿袖子慢慢擦掌心的血泡,擦着擦着就走了神。
各家子弟垂首立在微凉晨光里,满身尘土、掌心磨破、眼底酸涩,连日被温氏磋磨折辱的隐忍尽数压在肩头,少年傲骨被反复淬炼,愈发沉敛坚韧。
唯有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心魔浩劫,被三人默契藏于心底,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温氏亲兵见差事了结,不耐挥袖呵斥几句,便转身离去,不留半分体恤。
空旷后山重归寂静,压抑的氛围缓缓松动,只剩少年们沉沉的喘息与无声的落寞。
魏无羡站稳身形,褪去了昨夜濒临坠魔的慌乱与凶险,眼底只剩彻骨清明与沉肃。
劫后余生,大梦初醒。
他缓缓侧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少女。
天光微薄,落于露芜衣肩头,那片素来莹润生辉的月鳞旧痕,此刻彻底黯淡无光,似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连周身萦绕的月华灵气,都稀薄微弱到几不可察。
她站在晨光里,明明就在他伸手可触的地方,却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一缕雾气。
昨夜她燃鳞渡元、以身镇煞,耗损千年灵脉根基,硬生生将他从魔渊边缘拽回人间。
代价是她自身旧伤叠加、灵脉暗损,从此落下缠绵难愈的隐疾。
旁人只知昨夜风寒役苦,唯有他清晰记得,她喉间强忍的腥甜、身形微晃的虚弱、眼底强忍的剧痛。
那是为他而受的伤,为他折损的修为,为他耗尽的本源。
沉甸甸的愧疚与珍重,瞬间灌满心口,压得他呼吸微滞。
“很累对不对。”
魏无羡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心疼,不是问句,是笃定的了然。
从前次次都是她护他、渡他、为他扛尽劫难,他从前只知感念,今日方才彻彻底底看清——
她每一次护他,皆是在耗自己的根基、折自己的仙途、担自己的生死。
千年修行,步步清宁,本可不染俗世风霜、不沾人间疾苦。
却因一场跨世奔赴,为他困于乱世囚笼,陪他熬尽长夜凶险,受尽心魔反噬、灵脉损伤。
露芜衣闻言轻轻抬眸,迎着他眼底浓重的愧疚,浅浅摇了摇头,笑意温柔依旧,藏去一身伤痛:“不累,你心魔稳住,便是最好结果。”
灵脉可养,本源可修,唯有人心一念,错失再无挽回。
昨夜若她迟疑半分、退让片刻,他便会彻底被煞气吞噬,从此清明尽失、本心沉沦,沦为不受控的修罗邪魔。
于她而言,万伤皆可忍,唯他沉沦不可。
可眼底无法掩饰的苍白、虚浮的气息、微微泛淡的唇色,尽数出卖了她强撑的安稳。
魏无羡心头愈发酸涩,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指尖小心翼翼,不敢用力,怕触到她隐匿的伤口。
他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一字一句,沉定郑重,许下此生最笃定的诺言:“芜衣,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自己失控。”
“我会稳住心神、敛尽戾气、慎行慎言、步步自持。”
“我不再让你为我耗损根基、身负暗伤、担惊受怕。从前皆是你护我,往后,换我护你。”
一夜心魔劫,半生通透悟。
他彻底褪去所有年少轻狂、随性恣意,再无半分任性资本。
血海深仇压身、残煞潜伏经脉、爱人因他负伤、前路风雨无尽,他唯有彻底沉心隐忍、牢牢守住本心,方能不辜负她千年奔赴、次次舍身相护。
露芜衣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成熟沉敛,心底温热微颤。
那场凶险至极的心魔劫难,终究磨去了他最后一丝懵懂,让这位肆意坦荡的少年,真正学会了自持、珍惜与守护。
她轻轻颔首,声音柔软安稳:“好,我信你。”
身旁蓝忘机静静伫立,白衣沐着晨晓微光,清冷眸底凝着淡淡释然与笃定。
昨夜双灵合璧、共镇心魔,他亲眼见证两人羁绊之深、执念之固,亦亲眼看见魏无羡劫后蜕变、心性大成。
历经此劫,他的心性愈发坚韧澄澈,纵使残煞依旧潜伏,却再难轻易撼动他的本心。
“静养调息,勿动灵力。”蓝忘机轻声叮嘱,目光扫过露芜衣黯淡的鳞痕,语气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你灵脉受损,更需安养,不可再过度耗元。”
昨夜她燃鳞禁术伤及根本,绝非短时可愈,若是继续劳顿耗神,恐会留下终身顽疾。
露芜衣顺从应声:“我知晓了。”
江澄缓步走近,看着三人安然无恙,紧绷一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他不懂灵脉修为、不懂心魔玄虚,却分得清轻重冷暖。
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历历在目,他清清楚楚看见,是露芜衣拼尽所有,才稳住濒临坠魔的魏无羡,是蓝忘机默然护法,守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这份恩情,重逾千斤。
“此番多谢二位。”江澄神色郑重,褪去往日所有别扭执拗,字字诚恳,“阿兄能稳住本心,全靠你们。往后在岐山,我必与你们同心相守,共待时机。”
历经家破人亡、囚笼折辱、心魔凶险,四人早已不是初入岐山时的年少陌路。
绝境相伴、生死相守、劫难同舟,早已凝成牢不可破的羁绊。
前路风雨再大,亦有并肩之人,可抵岁月寒霜。
天光渐渐放亮,晨雾漫满教化司庭院。
众人陆续归返厢房休整,一夜劳顿,人人疲惫,却无人再敢懈怠松弛。
经昨夜一事,所有人心底都悄然警醒——
温氏的折辱永无止境,乱世的磨难从未停歇,唯有隐忍蓄力、抱团相守、暗中聚力,方能熬过囚笼、静待翻盘。
连日蛰伏,各家少年早已暗自联结、心意相通。
聂怀桑依旧故作怯懦懵懂,掩人耳目,私下却悄悄汇总各方讯息,默默梳理温氏兵力排布、仙门残存势力,为来日推翻暴政暗中铺路。
他那把扇子摇得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可扇骨里夹着的纸条,一张一张,写满了各家的暗号与消息。
金子轩摒弃世家骄矜,低调沉稳,暗中传递金氏密讯,联结四方散落仙门力量。
绵绵一众寒门子弟,历经数次生死劫难,彻底褪去柔弱,心底反温的执念愈发坚定,默默积蓄微薄力量,静待风起。
明面上,教化司依旧是温氏掌控的囚笼,少年们俯首隐忍、安分守己、任人磋磨。
暗地里,一点一点燎原星火,早已悄然扎根、慢慢聚拢、暗暗沸腾。人心皆反,大势渐成。
温氏以为日夜苦役、无尽折辱便能磨尽少年傲骨、打散仙门心气,殊不知,绝境最能凝心,磨难最能砺志。
层层打压之下,不是沉沦臣服,而是万众归心、暗流汹涌。
厢房之内,晨光穿窗而入,落得一室清明。
魏无羡执意让露芜衣静坐榻上安养调息,自己静静立在一旁,寸步不离守着她。
从前皆是她不眠不休护他调息、为他镇煞,今日换他静坐相守、护她安养。
他给她倒了碗热水,搁在榻边,又怕水凉了,拿自己的手捂着碗壁,隔一会儿换只手,就这么守着。
看着少女闭目调息、面色依旧苍白的模样,他心底暗自发誓。
他日若得脱身囚笼、报仇雪恨、重整山河,他第一件事,便是寻遍世间灵草仙珍,为她修补受损灵脉、抚平经年暗伤。
她为他耗去的千年根基、受遍的风霜疾苦,他穷尽余生,尽数弥补、万般偿还。
一旁蓝忘机静坐窗边,闭目养神,清正灵力悄然铺开淡淡结界,隔绝外界喧嚣窥探,为两人守住一方安稳静养之地。
三人静默相守,一室安然,抚平昨夜所有惊魂凶险。
经脉深处,那缕玄武残煞依旧静静蛰伏,再无半分躁动猖狂。
经昨夜生死拉扯、本心抉择,残煞似也被他坚定的心性震慑,暂时俯首蛰伏,不敢轻易作乱。
可魏无羡心底清清楚楚——
这不是根除,只是暂时制衡。
煞气仍在,隐患未消,心魔根基依旧深埋心底。
往后岁月,他需日日慎行、夜夜调息、时时守心,以澄澈本心压制阴煞,以坚韧傲骨对抗宿命,再也不给心魔半分可乘之机。
风雨暂歇,心魔初定,星火初燃。
岐山囚笼的隐忍岁月依旧漫长,可少年眼底已然褪去迷茫寒凉,只剩坚定坦荡。
纵宿命多劫、前路多霜、暗伤缠身、风波未止,他亦有并肩之人、相守之心、来日可期。
熬过寒笼,终见天光。
渡尽劫波,终得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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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完)
下集预告
第二十九回 密讯暗传风云动 囚笼将破曙光生
仙门暗流彻底涌动,四方密讯悄然传入岐山!
射日之征火种燎原,各地反温势力纷纷起兵!
温氏察觉异动、戒备骤升,对教化司子弟管控愈发严苛!
众人隐忍蓄力静待破局,可暗处潜藏的煞影与危机,依旧步步紧随、未曾远离!1
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没想到一路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