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一句重罚落下,广场之上再无半点人声。
滚烫的烈日悬在中天,毫无遮挡地炙烤着整片青石广场。
青石板被晒得灼热发烫,隔着衣料都能烫得皮肉生疼,脚下每一寸土地,都似烧着细碎的明火。
空气被晒得扭曲了,远处的石柱在热浪里晃荡,像要化开似的。
无人敢求情,无人敢阻拦。
各家子弟垂首立在原地,满心愤懑却只能死死隐忍。
温氏权倾天下,蛮横霸道,今日这惩罚,是明目张胆的折辱,是杀鸡儆猴的震慑,无人能够逆转。
有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也没敢吭一声。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露芜衣,眼底戾气翻涌,心口又酸又涩。
他此生桀骜,从不惧罚、不畏强权,刀山火海皆可孤身闯过。
可他最怕的,便是护不住身边人,最怕这跨越两世寻来的姑娘,因他半分过错,受尽世间苛责与苦楚。
“芜衣,起来。”他压低声音,指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这罚是我的,与你无关。我跪便可,你不必陪我受这份罪。”
露芜衣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微摇头。
浅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映着灼灼烈日,却无半分怯懦,只剩满心执拗与温柔。
“阿羡。”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两世风雨,我未曾陪你安稳度日,便要陪你受尽风霜。你受的罚,我该同担;你遇的难,我该同扛。没有你独自受罪的道理。”
前世乱葬岗他孤身赴死,她无力相伴;前世他受尽世人唾骂、孤身熬尽地狱苦楚,她只能隔山遥望、寸步难援。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留他一人。
话音落罢,露芜衣率先屈膝,稳稳跪在滚烫的青石之上。
月白裙摆铺落尘埃,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安然承受着烈日焚烤。
魏无羡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眼底的桀骜与锋芒,终究化作万般柔软与心疼。
他不再多言,紧随她身侧,缓缓屈膝跪地。
少年脊背依旧挺拔,哪怕身陷屈辱绝境,风骨未折,傲骨未弯。
两人并肩跪着,一黑一月白,身影紧挨,在偌大空旷、肃杀冰冷的广场中央,静静承受着漫天烈日的磋磨。
高台之上,温晁见两人拒不服软、依旧傲骨铮铮,非但没有半分悔过姿态,反倒相依相守、淡然从容,心头怒火更盛,阴恻恻冷笑出声。
“倒是情深义重。”他居高临下睥睨二人,语气刻薄极尽嘲弄,“本仙督倒要看看,你们这份情,能不能熬过这一日一夜的烈日焚身。来人,守好四方,不许任何人送水、不许任何人搭救!谁敢私相包庇,同罪论处!”
“是!”
温氏亲兵齐声应和,手持长鞭分立四方,目光凛冽死死锁定中央跪地的两人,断绝了所有被搭救的可能。
温晁看得无趣,冷哼一声,带着一众亲信转身离去,只留满地灼热与无尽煎熬,困着广场中央的两人。
喧嚣散尽,广场重归死寂。
只剩烈风卷着热浪,一遍遍扫过空旷青石,晒得人头晕目眩、喉间干裂灼痛。
偶尔有风吹过,也是滚烫的,像有人拿热毛巾往脸上捂。
时辰一点点推移,日头渐渐西斜,却依旧滚烫灼人。
周遭各家子弟早已陆续散去,无人敢多停留片刻,生怕被温氏迁怒牵连。
唯有蓝忘机、江澄、温情几人,始终立在远处树荫之下,未曾离去。
江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广场中央相依跪地的两人,咬牙低声道:“温晁这厮,太过歹毒!不过是几句顶撞,竟下这般狠手!”
烈日炙烤一日,寻常人早已支撑不住。
青石烫骨,无水无遮,一日一夜的罚跪,足以磨垮修士肉身,伤及根基。
温情立在一旁,眉心紧蹙,医者仁心,眼底满是不忍。
她看得清楚,露芜衣肩头的淡金鳞痕,在持续热浪灼烧下,已然微微泛红,那是月鳞本源受损的征兆。
她本就为渡忘川、等魏无羡,剥鳞燃元损耗极大,根基本就虚浮,这般烈日强烤,只会旧伤复发、本源耗损。
蓝忘机静静立在树荫深处,白衣被热风拂动,清冷眼眸始终凝望着那两道相依的身影。
他不语,周身气压却低得骇人,指尖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他见过魏无羡肆意张扬、潇洒不羁,见过他顽劣灵动、少年意气,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沉默隐忍、默默承压的模样。
更见不得,那个跨越生死、陪他千年等候的姑娘,陪他一同承受这无妄苦难。
广场中央,热浪滔天,焚得人口干舌燥、头皮发紧。
膝盖抵着滚烫青石,灼热的痛感穿透皮肉,蔓延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疼,从未停歇。
魏无羡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湿衣领,唇瓣早已干裂泛白,却自始至终未曾弯腰低头,未曾有半分狼狈屈服。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露芜衣。
少女脸色已然泛着淡淡的苍白,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颊边,原本澄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已然微微发沉,呼吸也轻浅紊乱,显然早已撑到极限。
可她依旧脊背挺直,安安静静跪着,不曾喊一声疼,不曾露半分苦色,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四目相对,热浪无声流淌。
魏无羡心头一紧,疼得发紧,微微倾身,刻意替她挡住头顶最烈的日光。
他压低身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撑不住就告诉我,不必硬扛。”
露芜衣轻轻摇头,抬眸望着他,眼底依旧是温柔安稳的笑意:“我没事,阿羡,我能撑。”
话音未落,一阵燥热晚风袭来,她身形微晃,险些不稳。
魏无羡心头一慌,立刻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肩头轻轻抵住她的臂膀,稳稳将她扶住。
细微的触碰,温柔的支撑,在这满目苛责、漫天苦难的绝境之中,成了彼此唯一的安稳依靠。
“别硬撑。”魏无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他知晓她的底子。
她是月鳞莲华之身,喜润喜阴,畏燥畏烈。
这般整日烈日焚烤,对旁人是皮肉之苦,于她而言,是损耗本源、伤及修为根基的酷刑。
露芜衣靠在他肩头片刻,缓过那阵眩晕,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阿羡,你还记得吗?前世乱葬岗山巅,漫天兵刃围堵你,千夫所指,万劫临头。”
魏无羡一怔。
“那一日,我跪在山脚下,看着你孤身一人,立于血海怨灵之中,无人相护,无人相伴。”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浅浅的怅然,“那时候我便想,若有来生,我定陪你熬过所有苦,陪你跪遍世间不平。”
“今日这区区烈日长跪,和你前世所受的万千苦楚相比,算不得什么。”
一语落罢,魏无羡心口骤然酸涩泛滥。
原来他前世所有无人知晓的苦难、所有咬牙硬扛的绝望,她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疼在心底。
两世浮沉,她从不是被动相守,是默默陪他熬过岁月风霜,是心甘情愿,陪他共担所有命运苛责。
魏无羡喉间发堵,干涩发疼,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以后不会了。”
“前世我孤身受苦,无人相伴。”他望着她的眼眸,字字郑重,掷地有声,“这一世,所有风雨,我挡在你身前;所有苦难,我替你扛大半。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为我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夕阳缓缓西沉,漫天灼热烈光渐渐柔和,可青石残留的滚烫依旧未消,晚风依旧带着燥热戾气。
长夜将至,寒意与余热交织,更磨人心性。
露芜衣微微颔首,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悄然调动体内残存的莲华月力。
极淡极淡的月华微光,无声萦绕两人周身,温柔敛去一部分灼热痛感,悄悄渡入魏无羡体内,替他抚平皮肉灼痛、舒缓燥热疲惫。
她动作极轻,隐匿无痕,周遭看守的温氏亲兵毫无察觉。
魏无羡却清晰感受到,周身灼烧的痛感骤然轻缓,一股清润温柔的力量,缓缓滋养着疲惫的肉身。
他瞬间明白,是她在偷偷护他。
心头暖意翻涌,盖过所有苦难痛感。
绝境长跪,烈日焚身,世人冷眼,强权欺压。
可只要身边之人尚在,只要彼此相依相守,万丈风霜,亦可坦然不惧,千般苦难,皆可温柔渡之。
远处树荫下,蓝忘机静静望着两人相依相守的模样,清冷眸底掠过层层微光。
他见过世间最凉的人心,见过乱世最狠的杀伐,却第一次见这般纯粹执拗的相守——
不问贫富、不惧强权、不畏生死,风雨同担,苦难共渡。
江澄看着那两道不离不弃的身影,心底的焦灼渐渐褪去,余下复杂万千。
他素来知晓魏无羡重情重义,却从未想过,他与这位露姑娘的羁绊,早已深至生死相随、风雨不离。
夜色缓缓笼罩岐山大地。
长空落日沉尽,星河悄然初升。
烈日褪去,寒意渐起,昼夜温差剧烈翻转。
白日焚身灼骨,入夜便冷风刺骨,冻得人牙关打颤。
两人依旧静静跪在广场中央,身姿挺拔,未曾动摇半分。
一日一夜的罚跪,才刚刚过半。
可无人知晓,这场烈日长跪的磨砺过后,更凶险的宿命劫难已然悄然逼近——
屠戮不休的暮溪山玄武洞穴,血染少年岁月的生死危机,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乱世风雨,层层叠加。
少年相守,步步并肩。
所有隐忍与坚守,所有温柔与傲骨,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冲破桎梏,燎原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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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完)
下章预告:
罚跪结束,身心俱疲!
温氏刁难再临,强派脏活苦役,一众少年受尽折辱。
暮溪山异动频发,妖兽肆虐,温晁刻意遣送众人入凶险秘境,玄武洞宿命死局悄然开启,生死危机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