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荒原锁孤人,一重轮回渡浮生。
光屏流转,画面骤然一分两半,一左一右,割裂成两处天地,道尽两人余生宿命。
虚空满堂众人心口骤然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隔着两界的漫长苦旅。
左页是亘古荒原,风月无改,冻土万古。
露芜衣立在青石高台之上,白衣纤薄,身姿孤挺。
经年晚风岁岁吹拂,吹老了岁月,吹淡了伤痕,唯独吹不散她眼底扎根入骨的执念。
天道结界凝着彻骨寒意,层层叠叠笼罩四野,将这片天地彻底隔绝于红尘之外。
无春来秋去,无寒暑更迭,连日光月色,都是一成不变的寒凉。
她早已褪去初别离时的崩溃脆弱,将所有酸涩委屈尽数敛入心底,化作无声的坚守。
日日伫立高台,遥遥望向凡尘云海。
眉心那点月华印记常年温热不散,是她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也是跨越两界、牵系两人神魂的唯一纽带。
千年孤守她熬得淡然。
可新一轮的等候,熬的不再是遥遥相望的期盼,而是明知对方陌路失忆、却依旧死守旧缘的绝望执念。
无人知晓,无数个寂静荒芜的深夜,她会独坐青石之上,指尖轻触眉心印记,一遍遍细细描摹心底那个人的眉眼。
她会轻声细数过往,细数他千年清冷隐忍的温柔,细数他逆天碎骨的决绝,细数那短短一瞬相拥、抵过万古漫长的相守。
无人应答,唯有风声回绕,替她珍藏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惦念。
她从不怨时影失忆薄情,只怨天道残忍,硬生生斩断他们的缘分——
让她独守回忆,让他漂泊无依。
右页是凡尘六道,烟火浮沉,岁岁更迭。
轮回光影翻涌不休,碾碎了神性,剥离了记忆,洗去了过往所有爱恨纠葛。
第一道轮回落定,凡尘烟雨朦胧。
转世的时影生于寻常书香人家,眉目依旧清隽,骨相自带清冷疏离,却无半分神官神性,只是世间最普通的翩翩少年。
他聪慧通透,温润守礼,岁岁安稳,无灾无难,前程坦荡,是世人眼中完美的人间儿郎。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自记事起,心底便藏着一处空空落落的缺口,常年荒芜微凉。
他不知自己在等谁,不知心底空缺从何而来,不知为何每至月夜寂静之时,总会下意识抬眸望向茫茫云海,心口泛起细碎绵长的酸涩与牵挂。
他不曾见过荒原月色,不曾记得白衣孤影,不曾知晓千年相守与逆天深情。
可神魂深处刻下的羁绊,早已融入骨血,不受轮回桎梏,不受记忆裹挟。
人间岁岁年年,他读书、成长、入世、历经烟火百态。
身边亦有良人相伴、亲友相随,人生圆满无憾。
可他永远心存缺憾,永远带着一份无处安放的执念,空空等候一场不知归期的相逢。
这是最深的轮回酷刑。
你忘了一切,却逃不开一切。
你安稳度日,却终生相思无解。
光屏画面缓缓递进,岁月在凡尘倏忽而过,数十年光阴弹指即逝。
这一世的时影寿终正寝,安然离世。
闭眼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望向空空夜色,心底空缺依旧,终生未曾寻到那缕让他惦念一生的身影。
轮回再起,光影重碾。
第二世,他生于山野村落,自幼孤苦,伶仃长大,半生颠沛流离,尝尽人间疾苦。
可哪怕身处泥泞,他眉眼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属于凡尘的清冷孤高。
每每望月,总会无端失神,心头酸涩翻涌。
第三世,他是沙场将士,铁血傲骨,征战四方,杀伐果断,却在无数个血战归来的月夜,独立城头,望着茫茫天际,莫名怅然若失。
眼底空茫,不知自己所思何人、所念何事。
第四世、第五世、第十世……
一世世浮沉,一次次新生与落幕。
他历经富贵清贫、喜乐悲苦、相聚别离。
每一世容貌各异、境遇悬殊、记忆清零,可每一世,都逃不开那与生俱来的神魂空缺,逃不开月夜无端的惦念与孤寂。
他永远在找,永远落空,永远懵懂相思,永远无解牵挂。
而荒原之上,岁月静止,人事未变。
露芜衣静静伫立高台,看着他一世世人间辗转,看着他一世世茫然寻觅,看着他一生安稳却缺憾、一生颠沛却孤高。
她看得见他每一世的喜怒哀乐,看得见他每一次望月失神的怅然,看得见他神魂深处无意识的牵挂。
十世轮回,人间千载,她就静静看了他千载。
她陪着他历经人间百态,陪着他懵懂相思千年,陪着他一次次错过、一次次空缺。
隔着一层天地结界,隔着漫漫轮回岁月,她看得见他,他永远看不见她。
无数个清冷月夜,她会俯身对着凡尘云海轻声低语,字字温柔,字字泣血,落于风里,无人听闻:
“这一世,你又未曾寻到我。”
“时影,慢慢来,我等得起。”
“哪怕你百世皆忘,千世不遇,我依旧在此,等你归期。”
每一次低语落下,她眉心的月华印记便会轻轻震颤,遥遥呼应凡尘中他那缕漂泊的神魂。
而凡尘之中,转世的时影总会在这一刻骤然心悸,心口莫名发酸,眼底无端泛起湿意,茫然抬首望向天际,似是冥冥之中,听见了某句跨越千年的温柔呼唤。
可转瞬即逝,无迹可寻。
这份跨世的共鸣,太轻、太淡、太短,终究抵不过天道布下的轮回禁锢。
只能徒留他一世世茫然、一世世怅惘,徒留她一遍遍期许、一遍遍落空。
双向的牵绊,双向的煎熬,双向的无人知晓。
虚空观景台内,整片天地死寂沉沉,压抑的悲戚笼罩所有人。
无人开口,唯有无声的叹息在虚空缓缓回荡。
两界众人看着这千载轮回、两两相望、永无交集的虐局,心底的心疼与无力,早已堆叠成山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姑苏众人神色沉冷,眼底尽数覆满哀伤,往日洒脱淡然尽数消散。
魏无羡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间干涩发疼,嗓音低沉沙哑,满是彻骨悲凉:
“这才是最诛心的惩罚。不是生离死别,不是爱恨相杀,是让你生生世世带着残缺活着。他每一世都莫名难过、莫名等候、莫名牵挂,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在等谁。她每一世都清晰看着他漂泊、迷茫、落空,记得所有过往,承受所有孤寂,独自守着两个人的回忆熬尽岁月。”
“一个懵懂相思,一个清醒沉沦。天道玩弄人心,从未这般残忍。”
蓝曦臣眸光湿润,温润的眉眼满是沉痛,轻声叹道:
“轮回磨去记忆,磨不去神魂执念。他百世人间,岁岁皆有缺憾——这份缺憾,是天道强行赠予、终生无解的枷锁;她千载荒原,年年只剩空等——这份空等,是深情不负、宿命难破的煎熬。一人被动煎熬,一人主动沉沦。双向深情,双向孤苦。”
江澄面色冷硬,眼底少见的泛起浓重波澜,语气沉凝酸涩:
“世人轮回,皆可重头再来,放下过往,奔赴新生。唯独他们二人,被天道锁死羁绊。他忘不掉本源执念,她走不出千年过往,生生世世被困在彼此的宿命里。无解无脱,无休无止。”
蓝忘机静坐无言,清冷眸光牢牢锁在光屏两分天地之上,良久,薄唇轻启,声线微颤:“执念不灭,轮回终有尽时。千载空等,未必无归期。”
九嶷虚空之内,满殿肃穆悲戚,压抑得让人窒息。
重明双翼紧绷,金眸通红湿润,死死盯着光屏里那一世世辗转漂泊的白衣少年,又望向荒原上亘古不变的孤影,嗓音哽咽破碎:
“少主十世轮回,十世茫然。他本该是俯瞰三界、无悲无喜的月华神官,如今却沦为凡尘蝼蚁,终生被无名相思困扰,岁岁不得安宁。而芜衣姑娘,守着他十世人间,熬了千载岁月。明明看得见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错过,连一句问候、一次相见都做不到。”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神魂相依,心念相系,却被天道隔了整整两界轮回,永世触碰不得。”
那位年长的九嶷长老闭目长叹,眼底满是敬畏与怅然:
“尊上逆天一场,换得的不是相守,是百世浮沉、终生懵懂;芜衣姑娘坚守千年,换来的不是圆满,是千载孤寂、岁岁空等。最苦的深情,从不是爱而不得,是明明两心相系,却生生世世,两两错过。”
一众九嶷子弟尽数垂首,无人言语,心底酸涩翻涌不止。
昔日高高在上的尊上,沦为轮回里迷茫漂泊的凡人;
那位温柔坚韧的姑娘,沦为荒原中永不落幕的守望者。
大道无情,宿命刻薄,莫过于此。
虚空中央,现世的时影伫立原地,浑身寒意彻骨,眼底猩红蔓延,泪水无声滑落脸颊,砸落在衣襟之上,冰凉刺骨。
他透过岁月光屏,亲身共情了自己十世轮回的茫然孤寂,读懂了自己每一世心底空缺的根源,更彻彻底底读懂了露芜衣的千载重熬。
原来他百世的莫名怅惘,都是对她无声的惦念。
他百世的望月失神,都是跨越轮回的执念。
而她,一个人,守着一片荒原,看了他十世人间起落,忍了十世孤独落空,吞了十世相思酸涩。
她从无半句埋怨,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只是安安静静,岁岁年年,等他归期。
滔天的愧疚与悔恨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知晓,自己当年的逆天之举,从不是救赎,是将她推入万古囚笼、让自己陷入百世迷茫的始作俑者。
他负她千年等候,负她一世相守,负她千载空盼,负她生生世世的赤诚深情。
身侧的朱颜淡然伫立,眉眼平和,无一丝波澜,彻底沦为无关路人,静静看着这场跨越千载的虐恋,再无分毫交集。
光屏之内,千载光阴悄然掠过。
荒原风雪几经微落,凡尘烟火几经浮沉。
露芜衣依旧立在青石高台,白衣胜雪,身姿孤挺,眉眼温柔如初,执念坚定如初。
千载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沧桑,却在她心底堆起层层叠叠的酸涩与孤苦。
她轻轻抬手,抚上眉心温热的月华印记,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却藏着穿透千载岁月的执拗:
“时影,十世浮沉,我已静待千载。”
“你若百世不醒,我便再守百世。”
“天道可隔我身形,轮回可掩你记忆。唯独隔不断、抹不去,你我神魂相系的千年深情。”
话音落时,凡尘最后一世轮回落幕。
漫天轮回光影骤然剧烈翻涌,原本四散漂泊的神魂之力骤然汇聚。
那缕历经十世打磨、承载千年执念的神魂,终于挣脱了凡尘六道的桎梏,带着十世累积的茫然相思、千载沉淀的赤诚惦念,骤然升空,撕裂云海,朝着亘古荒原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奔赴而去。
沉寂千载的羁绊,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荒原之上,露芜衣眉心的月华印记骤然大放光明,漫天清辉席卷四野,冲破千年冰冷结界,照亮整片沉寂冻土。
她抬眸,望着那道穿透云海、踏月而来的澄澈神魂光影,眼底沉寂千载的微光,骤然燎原。
千载空等,终逢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