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虚空之中,沉寂良久,才缓缓响起细碎的感慨,酸涩弥漫,浸染每一寸星河流光。
姑苏众人心境尽数沉落,往日闲谈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满心唏嘘与疼惜。
魏无羡靠在虚空流光之上,眉眼沉沉,语气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最虐的从来不是生离死别,是这种看得见、念得着、触不到的虚妄温柔。夜夜入梦相逢,天亮尽数成空,明明双向奔赴,却被天道硬生生困在两个天地,连一场真切的相见都成了奢望。”
他见过爱恨纠葛的热烈与惨烈,却从未见过这般克制到极致、卑微到骨子里的深情。
两人明明心意相通、彼此唯一,却只能靠着一场场幻梦慰藉余生,熬遍千年孤寂,太苦太磨人。
蓝曦臣温润的眉眼覆满浓重悲悯,轻声轻叹:
“白日为神,恪守天规,绝情断念,护尽苍生;深夜为人,卸下桎梏,执念入骨,独念一人。时影的千年,是两半割裂的人生,一半家国大义,一半私念深情,两两拉扯,岁岁煎熬。”
“而芜衣姑娘,清醒沉沦,通透坚守。明知梦境是空,依旧岁岁珍藏;明知相逢无望,依旧初心不改。两人皆是世间至善至情之人,偏偏被天道宿命苛待,令人心痛。”
江澄指尖微松,冷冽的眉眼彻底柔和,语气沉缓复杂:
“真正的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守,是明知无望,依旧岁岁奔赴;明知是空,依旧甘愿沉沦。他耗神入梦,她静待梦来,双向隐忍,双向成全。这份情分,早已超越世俗情爱,入骨入魂。”
他素来不喜儿女情长的缠绵纠葛,却由衷敬畏这份跨越千年、对抗天道的执念。
无半分功利,无半分怨怼,纯粹得撼动人心。
蓝忘机静坐伫立,清冷眼眸凝望着光屏里一荒一殿、两两孤寂的身影,薄唇轻启,字字通透刺骨:“神骨缚身,相思自由。天道可束形,不可束心。”
短短十字,道尽两人千年执念的本质。
天道能禁锢他们的身形,拆散他们的归途,却永远无法磨灭他们刻入神魂的深情与羁绊。
相较于姑苏众人的唏嘘感慨,九嶷一方的心境,更是压抑酸涩,层层翻涌。
重明羽翼紧绷,金色眼眸微红,满心皆是疼惜与恍然,终于彻底读懂少主千年孤寂的全部真相:
“原来少主夜夜独坐高台、望月不语,不是悟道清修,是耗损神魂,奔赴千里孤梦。千年神躯,日日以神魂为祭,只为一瞬虚妄相逢。这份执念,太重太痛。”
他跟随时影万年,见惯了他清冷无敌、杀伐果断的神官模样,从未见过他这般卑微隐忍、小心翼翼的模样。
高高在上的月华神官,甘愿自降身段,自耗修为,困于一场场空梦,困于一段无结果的深情。
朱颜立在侧旁,眼眶早已泛红,心底所有的懵懂执念、年少倾慕,尽数化作极致的敬畏与释然。
从前她总遗憾,师父一生孤苦,无人相伴,无人温暖。
如今她才知晓,师父的孤苦,从来不是无人偏爱,而是深爱太深、牵绊太重、身不由己。
他不是不懂情爱,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真心,早在千年之前,尽数给了荒原之上的露芜衣。
千年入梦奔赴,千年隐忍守护,字字深情,步步亏欠,旁人永远无法替代,也永远无法介入。
她看着光屏里那个独自守梦、独自等待的露芜衣,心底满是温柔的怜惜。
这个女子,温柔坚韧、通透赤诚,受遍天道磋磨、岁月孤苦,却从未怨怼,从未放手,以一己单薄之躯,守山河,守深情,守着师父千年的执念与归途。
这般双向救赎、双向煎熬的宿命,惨烈又温柔,盛大又孤苦,足以耗尽半生光阴,困住岁岁轮回。
而虚空中央,心绪最汹涌、痛楚最深的时影,已然身形微晃,眼底千年冰封彻底消融,只剩满目猩红的愧疚与滚烫的执念。
被他遗忘的千年细碎过往,此刻尽数苏醒,清晰历历在目。
他记起了每一个耗神入梦的深夜,记起了每一次破晓梦碎的落空,记起了每一次凝望她孤寂身影的酸涩无力,记起了天道反噬、神魂剧痛时,依旧不肯割舍的执念。
他以为自己千年绝情,早已无爱无念。
却原来,他的深情比世间任何人都沉,他的执念比世间任何人都韧。
他守苍生万世安稳,护三界秩序井然,唯独亏欠了那个最爱他、最懂他、最成全他的人。
“我欠她千年好梦,千年相逢,千年安稳。”
时影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千年未泄的痛楚与决绝,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此生若得挣脱宿命,必以我神骨、我神位、我万世荣光,换她一世无孤、岁岁无忧。”
光屏之内,剧情未歇,新一轮的虐劫已然悄然降临。
安稳岁月转瞬即逝,虚妄妖域的裂隙再度躁动。
这一次,不同于往年的风雪动荡,而是滋生出上古噬神妖瘴,戾气滔天,可蚀神骨、毁灵脉,寻常结界根本无法抵挡。
天地变色,妖雾滔天,沉沉黑雾席卷整片荒原。
所过之处,冻土腐烂,灵气湮灭,戾气刺骨。
露芜衣仓促起身,面色骤然惨白。
她灵脉尽废,修为微薄,根本无力抵御这般上古妖瘴。
可三界裂隙一旦彻底崩塌,妖瘴外泄,人间必将生灵涂炭、万劫不复。
她无路可退,亦从未想过退。
危急关头,她不再隐忍潜藏残存灵力,咬牙催动体内仅存的青丘本源狐力,以残破灵脉为锁,以自身寿元为祭,强行撑开一道单薄结界,死死抵住滔天妖瘴。
狐力本源离体,残破灵脉瞬间崩裂,剧痛穿骨蚀魂。
她身形骤然踉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满身素白衣裙,触目惊心。
漫天妖瘴疯狂冲击结界,单薄的屏障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碎裂。
露芜衣浑身战栗,血色不断从唇角溢出,视线渐渐模糊,身躯濒临透支,却依旧死死咬牙支撑,不肯退让分毫。
“不能破……绝不能破……”她气息微弱破碎,眼底依旧是至死不渝的坚韧,“时影护的山河,我死亦要守住……”
万里天界,月华神殿骤然震颤。
时影端坐神台的身形猛地一震,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反噬都要凌厉刺骨。
掌心狐纹滚烫灼烧,几乎要穿透神骨——
那是本命羁绊的预警,是她濒临绝境、性命垂危的痛感共鸣。
他再也无法端坐,骤然起身,月华灵力失控爆发,整座神坛剧烈震颤,圣洁灵光漫天翻涌。
“芜衣!”
失控的低唤响彻神殿,清冷嗓音盛满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千年隐忍克制、不动声色的神官,在此刻彻底破防,眼底是全然失态的猩红与绝望。
他明知前路是天道废神的绝境,明知越界便是万劫不复,却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千年入梦相守,千年隔世相望,他可以忍相思、忍孤寂,却绝不能忍她身死道消、魂归虚无。
漫天天道锁链破空而出,鎏金寒光凛冽刺骨,层层缠绕他的四肢百骸,死死禁锢他的身形。
惩戒之力疯狂碾压他的神骨,试图将他重新锁回神台,压灭所有私情执念。
“阻我者,碎!”
时影眼底戾气翻涌,千年未曾展露的偏执与暴戾彻底爆发,周身月华灵力悍然暴涨,硬生生震得漫天锁链嗡嗡碎裂,鎏金碎片纷飞落地。
他甘愿弃神位、承天罚、毁神骨、堕凡尘,也要奔赴荒原,护她一命。
千年隐忍,一朝倾尽,只为护她。
光屏光影剧烈动荡,漫天妖瘴、凛凛天罚、奔赴的白衣、死守的孤影,交织成极致虐痛的宿命画卷。
两界众人屏息凝神,心底酸涩紧绷,知晓这场跨越千年的殊途羁绊,终于要彻底冲破桎梏,迎来宿命的对决。
可前路等待他们的,依旧是未知的劫难与无尽的拉扯。1
似乎有些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