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三天,青石板路滑得能映出人的影子。沈知微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把半筐刚收的鸡蛋抱在怀里,低头往巷口的药铺赶。
后巷的泥路坑坑洼洼,她刚踩过一个水洼,就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官差开道的动静。
沈知微心头一跳,下意识就往侧边的墙根躲。她攥着筐沿的指尖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年来她隐姓埋名在这江南小镇待着,最怕的就是见官。
黑色的官轿稳稳停在巷口,朱红的轿帘被侍从掀开,露出里面男人玄色的官袍衣角。沈知微的心脏骤然缩成一团,那绣着金线云纹的衣料,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谢珩下轿的时候,周遭的喧闹好像都停了。他穿着正一品的首辅官服,身形比三年前更挺拔冷硬,下颌线紧绷得像刀刻的,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寒雪,抬眼扫过的瞬间,周围跪了一地的百姓连气都不敢喘。
沈知微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石头缝里的草。她默默数着脚步声,盼着这群人赶紧走。
“你,抬头。”
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落在头顶,沈知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她咬着牙慢慢抬头,努力挤出一个惶恐的笑,手心的汗把筐沿都泡湿了。
大、大人,您叫小的?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沉沉的眸子辨不清情绪。他站在台阶上,周身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旁边的衙役已经要上前拿人,被他抬手拦住了。

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阿微,是前街卖鸡蛋的孤女。

她声音抖得厉害,头埋得更低,怀里的鸡蛋筐晃了晃,滚出两个鸡蛋,“啪”地砸在青石板上,蛋黄流了一地。
沈知微慌得要去捡,手腕却突然被攥住。谢珩的手硬得像铁,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抬眼撞进他猩红的眼底。

孤女?三年前京城沈府满门抄斩,沈知微,你倒是活的好自在。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沈知微头顶,她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围跪着的百姓都惊呆了,偷偷抬头往这边看,被侍从冷喝一声又赶紧埋下头。
沈知微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她越动,谢珩攥得越紧,指节都泛了白。他垂眼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怎么?当年不告而别把我扔在诏狱里等死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大人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沈知微……

她话还没说完,谢珩另一只手已经探过来,猛地扯开她的袖口。她常年干粗活磨得粗糙的手腕上,用红绳系着半块裂了纹的白玉佩,露在空气中晃了晃。
周遭瞬间静得能听见雨打屋檐的声音。
谢珩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半块玉佩上,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突然松了松。他喉结滚了好几下,原本满是寒意的眼尾一点点红了,指腹抚过玉佩上的裂纹,指尖都在抖。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要把袖子拉回去,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谢珩抬眼看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跟我回京。
他话音刚落,巷口突然冲出来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手里的刀直冲着谢珩后背砍过来,侍从们惊呼着上前阻拦,混乱间有人推了沈知微一把,她怀里的鸡蛋筐整个飞出去,砸在地上碎得稀烂。
谢珩第一反应是把她往身后拽,刀刃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玄色的官袍瞬间渗出血来。

护好她!出半点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沈知微看着他胳膊上往下滴的血,又看着他死死护着自己的背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混乱中她摸到袖口里藏着的、父亲临死前给她的血书,指尖冰凉。
谢珩已经抽出身侧的佩剑,转身劈翻了冲过来的黑衣人,血溅在他冷白的侧脸上,他回头看她,眼神亮得吓人。

别怕,有我在。
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血和蛋黄混在一起,淌得满地都是。沈知微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在意,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封血书,血书里写着,当年构陷沈家、把谢珩扔进诏狱的幕后主使,是当今最受宠的淑妃,也是谢珩如今在朝堂上,最倚重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