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苏杭人氏，夫家姓林

她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适时地红了眼眶，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这一套说辞她在马车里练了不下二十遍，配合表情、语气、肢体语言，堪称完美。

清风公子端详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正要再说点什么来圆场，他忽然开口了。

“林晚晚。”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什么起伏，“苏杭人氏，夫家姓林，丈夫出海遇难，无依无靠漂泊至此。”

“正是。”

“那林夫人为何要故意撞我？”

“……”沈昭宁的笑容僵了半秒，好在立即调整过来，“公子误会了，昨日真是意外。我从小体弱，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撞上了公子，哪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林夫人方才说自己‘从小体弱’，可昨日林夫人撞上我的时候，冲击力不亚于一个成年男子全力一推。”清风公子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林夫人若不是习武之人，便是从小就有人教导如何借力使力。”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声。她忘了这一茬。她穿越前学过三年柔道，穿越后为了防身也一直坚持锻炼，虽然没有正经练过武功，但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确实比普通女子强得多。她本以为这些细节不会被注意到，谁知道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在收集她的破绽。

“我爹小时候请过武师教我防身。”她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商贾人家，走南闯北的，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

“林夫人的爹是做什么生意的？”

“丝绸。”

“苏杭做丝绸生意的人家，姓林又有女儿出嫁的，据我所知只有三家。”清风公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林茂源林家，大小姐嫁了湖州陈家；林德茂林家，两个女儿都嫁在本地；还有一个林盛昌林家，女儿嫁了福建茶商，三年前随夫去了福建，至今未归。”

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眸子锁着沈昭宁的脸，声音不轻不重：“不知林夫人是哪一家的？”

沈昭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她看着对面这个自称“清风”的男人，心里的警铃从轻轻响变成了疯狂地响。苏杭林家的情况，她都是在来茶馆前临时翻了一本旧商册才勉强记住的，许多细节还是含糊不清。可这个男人，这个自北边来的“行商”，说起苏杭林家的姻亲关系时，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自家族谱。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公子对苏杭林家倒是了解得很。”

“做生意的，总要了解各地的人脉。”清风公子面色如常，“林夫人若是不方便说，便当我没问过。”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下，又把“我在查你”这个事实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沈昭宁心里清楚，这个男人早就知道“林晚晚”是个假名，但他不急，他在等她主动露出更多的破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时说的一句话：“宁儿，你记住，棋局上最可怕的人不是下得最快的人，而是每走一步都想好了后面十步的人。”

她看着对面这个清风公子，忽然觉得父亲说的那种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她决定换一个策略。

“清风公子。”她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我也不瞒你了，‘林晚晚’这个名字确实是假的。我姓沈，叫沈昭宁，是清风镇本地人，家中做点小生意。昨日之事，确实是我故意为之。”

清风公子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而是那种“终于等到你说实话”的淡淡满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沈昭宁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声音低了下去：“我家中父母双亡，族人觊觎家产，逼我出嫁。我不想嫁人，嫁了人产业便归了夫家，到时候还是留不住。我想了很久，唯一能让我名正言顺守住这些产业的法子，就是生一个儿子。”

她抬起头，直视着清风公子的眼睛，眼底的慌张和算计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笃定：“我挑了很久，清风镇前前后后的男子看了不少，没有一个入得了眼。直到昨日遇见了公子，我才觉得——”

“觉得我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是个合适的生儿子人选？”清风公子替她把话说完了。

沈昭宁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耳根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否认，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茶楼里的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周围一片叫好声，衬得他们这桌格外安静。清风公子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说了句让沈昭宁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沈姑娘，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

沈昭宁摇头。

“我想到了一盘棋。”他说，“一盘布局精妙、落子果断、却在中盘忽然被对方一个闲棋打乱全部阵脚的棋。你设计了所有细节，从穿着打扮到行动路线，从撞人的力度到说话的语气，每一样都经过了精心计算。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了计算你自己。”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个向来冷得像冬天的冰面一样的眼神，忽然有了裂痕，“你方才说‘我觉得’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瞳孔放大了，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你在演戏，那是你真心的。”

沈昭宁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