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桃熟

芒种那天，第一颗桃子红了。

沈惊鸿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到，是铁无双蹲在桃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喊了一声“红了”。她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最顶上那根枝条上挂着的那颗桃子，向阳的一面染上了一层深深的红晕，从顶端往下蔓延，跟另一半的青黄色交界处过渡得浅浅的，像是有人在桃子上打翻了一小碟胭脂。她踮着脚够了一下，够不着，铁无双搬了梯子来，爬上去把桃子摘了下来。

那颗桃子捧在铁无双手心里，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沉甸甸的，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拿袖子蹭了蹭桃子的表面，把绒毛蹭掉了一些，递给沈惊鸿。沈惊鸿接过来托在掌心里，觉得果子很结实，能感觉到果肉在皮下面绷得紧紧的。

“先别吃。”铁无双从梯子上下来，“再放一天，糖分才足。”

沈惊鸿把桃子放在窗台上晾着，没舍得吃。那颗桃子在窗台上放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时候香味飘出来了，淡淡的甜香，混着桃树叶子被日头晒了一天的气味，在院子里慢慢地散着。路过的赵屠户闻见了，说你们那桃子熟了吧，好香。铁无双说还差一天，明天摘了给你一个尝尝。赵屠户说那说定了。

第二天早上，沈惊鸿把那颗桃子洗了，拿刀切成四瓣。果肉是浅黄色的，靠近核的地方有一圈红晕，汁水顺着刀口流下来，滴在案板上。她拿了一瓣咬了一口，果肉软软的，甜得很实在，不腻，嚼完了嘴里留着一点淡淡的酸，刚好把甜味压住。铁无双也尝了一瓣，说这桃子比镇上卖的好吃，可能是因为自己种的，也可能是这个品种好。柳如是吃了一瓣，没说话，但吃完之后又切了一小块。谢长寂把最后那一瓣吃了，嚼了两下，说甜，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两天，树上的桃子一颗接一颗地红了。铁无双每天摘一两颗，放在窗台上晾着，隔天再吃。赵屠户来的时候铁无双给了他两颗，赵屠户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桃子个头不小，比他家那棵树上结的大。铁无双说可能是品种好，也可能是肥施得足。赵屠户说那明年我也换你这个品种试试。

刘嫂来的时候沈惊鸿给了她一颗，刘嫂推了一下收下了，说带回去给孩子尝尝。第二天刘嫂来上工的时候说孩子把桃子吃了，说甜，还问在哪儿买的。沈惊鸿说自家树上结的，刘嫂说那不得了，自家种的能结这么大个桃子，不简单。沈惊鸿笑了一声，说都是铁无双在管，她就是看看。

树上的桃子摘到第五颗的时候，沈惊鸿站在桃树底下数了数，还剩三颗。铁无双说最后这几颗再留两天，等熟透了摘，那时候最甜。沈惊鸿说行，反正也不急着吃。

那天傍晚，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择菜的时候，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她抬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婶子，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王婶子说这是她外孙，来家里住几天，闹着要吃桃子，她想着面馆那棵桃树上结了不少，想问问能不能买两颗。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桃树底下看了看。铁无双在旁边说还剩三颗，给她两颗吧。沈惊鸿摘了两颗递给王婶子，说不用买，拿着吃。王婶子推了两下收下了，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沈惊鸿，说不能白拿。沈惊鸿推不过，收了两个铜板，说那这颗桃就当是卖的吧。小男孩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汁水，王婶子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领着孩子走了。

铁无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树结的桃子算是出了名了。沈惊鸿说才给了两个人就说出了名，铁无双说镇上的人嘴快，明天估计就有人来问了。沈惊鸿笑了一声，说那明年多种几棵。铁无双说种多了院子放不下，沈惊鸿说那就种到院子外面去。铁无双想了想，说那得先买块地。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晚饭的时候，铁无双把最后一颗桃子切了四瓣，一人一瓣。沈惊鸿吃了自己那瓣，觉得今年这颗桃子比头两年结的都甜。她看了看窗外那棵桃树，月光里叶子安安静静地铺着，枝头上已经空了，摘完果子的枝条轻轻晃着，像是在跟这个夏天说，今年的活儿干完了，等明年再结果。

吃过晚饭，沈惊鸿把碗收了洗了，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看见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圆圆的，把桂花树、桃树和西边那棵柿子树苗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会儿，觉得院子里的三棵树都长大了。桂花树比屋檐高，桃树跟屋檐平齐，柿子树苗也长到了齐腰。它们各长各的，但都长在这片土里，根在地下连着，枝条在天上接着。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转身回屋了。灶台边的灯还亮着，铁无双在洗碗，柳如是在收衣裳，谢长寂在炉子边泡茶。她走进去，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谢长寂递过来的茶碗，觉得日子像碗里的茶一样，温温的，一直暖着。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