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了之后,枝头上留下了小小的青果子。
沈惊鸿是头一个发现的。那天早上她照例去桃树底下转了一圈,仰着头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叶子底下藏着几颗青绿色的小球,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藏在叶片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她数了数,一根枝条上挂着两三颗,粗粗数下来整棵树有七八颗。比去年多,但比预想的少一些,大概是前阵子刮风下雨吹落了一批。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铁无双,铁无双蹲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树头两年结果都这样,要过几年才能满树挂果。今年能结七八颗就算不错了。
沈惊鸿拿手指轻轻碰了碰一颗离地面最近的小桃子,果子硬邦邦的,表面的绒毛还没长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浅绿色的纹路。她没舍得再碰,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指尖。
那天下午,赵屠户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枝头的小桃子。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说今年结得比去年多,去年就结了两个,今年怕是有七八个。铁无双说差不多,赵屠户说那你们今年能好好吃一顿了。铁无双笑了一声,说等到夏天就知道了。
但春天不只有风和日丽。
过了几天,天色忽然变了。白天还暖洋洋的,下午起了北风,入夜之后气温猛地降了下来。沈惊鸿站在门口的时候觉得风里带着一股扎脸的凉意,呼出来的气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在面前飘了一下才散开。她缩了缩脖子退回屋里,把门帘放下来,听见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呜呜响。
铁无双站在灶台边听了听风声,皱了一下眉头。“这风不对。怕是要下霜。”
“这么晚了还下霜?”沈惊鸿问。
“春天的霜才厉害。桃树刚坐果,嫩得很,经不起冻。”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的,但沈惊鸿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那棵桃树的方向。她走过去也看了一眼——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头上那些小果子隐在叶子底下,看不太清楚。
“冻了会怎么样?”她问。
“冻了果子就落了。轻的掉几颗,重的全掉光。”
铁无双说完这句话,站在灶台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从墙角翻出几块旧布单子,又拿了一捆草绳,往门口走。沈惊鸿跟了出去,谢长寂也从灶台后面站起来跟了出来。柳如是放下手里的针线,跟着走到院子里。
铁无双走到桃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枝头,说趁霜还没下来,把树盖一盖。他让谢长寂帮他把旧布单子搭到树冠上,从顶上盖下来,把结了小桃子的那几根枝条遮住。沈惊鸿在下面帮忙接着布单子的边角,用草绳松松地系在树干上,不让布单子被风吹跑。柳如是去屋里拿了两条旧褥子出来,递给谢长寂加在顶上,又端了一盏灯出来放在树根旁边,说灯光能暖一暖。四个人在树底下忙活了好一阵子,把桃树裹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包裹,布单子的边角在风里微微飘着。
铁无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几处松了的绳头重新系紧了。“行了。能扛过今晚就行。”
沈惊鸿站在树旁边,看着那棵被布单子裹住的桃树,觉得它像是一个被棉被包着的小孩,在夜风里安安静静的。她伸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根枝条,布单子底下的枝条还是凉的,但已经隔了一层。
那天夜里,沈惊鸿起来过一次。她推开一条门缝看了看院子——月光照在白霜上,把整个院子都铺成了银白色。石板缝里全是霜,菜地里的菜叶上也结了薄薄一层白毛,连水缸口沿上都凝了一圈霜花。但桃树被布单子裹着,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那些旧布和褥子上也挂了一层薄霜,但底下的枝条应该没事。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风停了。天晴得透亮,太阳一出来,霜就化了。石板上的霜化成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把地面润得潮乎乎的。铁无双走到桃树底下,把布单子一层一层解下来。沈惊鸿在旁边帮他接着,把布单子叠好了放在一边。布单子揭开之后,桃树的枝条露出来了,叶子在晨光里绿油油的,上面挂着几滴露水。铁无双仰着头找了一会儿,说:“还在。没落。”
沈惊鸿也仰头看。那些小桃子还挂在枝头上,青绿色的,比昨天大了一点点,表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青光。她数了数,还是七八颗,一颗都没少。
“昨晚那霜厉害。”铁无双把布单子卷好抱在怀里,“要是没盖,今天早上估计就落一地了。”
沈惊鸿看着那些小桃子,觉得它们好像比昨天看着结实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霜打过了,果皮紧缩了一点,显得更饱满。她伸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一颗,果子在指腹上凉丝丝的,但硬硬的,没有要掉的迹象。
谢长寂从灶台边端了一碗热茶出来,站在桃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把茶递给了铁无双。铁无双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沈惊鸿。沈惊鸿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混着早晨清凉的空气,整个人都醒透了。
柳如是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把昨天夜里被霜打蔫了的几片老叶子剪掉了。她剪完了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年这桃子能吃到嘴里了。”
铁无双点了点头。“能。”
那天上午,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择菜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桃树。小桃子还挂在枝头上,在春风里轻轻晃着,像几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歪歪扭扭地站着,但站住了。她低头继续择菜,觉得日子就是这样,有时候来一场霜,有时候要搭把手护一护,但只要护住了,那些小果子就能撑到夏天,变成满树的红桃子。她把择好的菜收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屋了。灶台边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铁无双在剁肉馅,柳如是在切葱,谢长寂在案板上揉面。她走进去,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把手伸到炉子边烤了烤。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面,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桃树上的小桃子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