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终于在天腊月初一那天彻底放晴了。
沈惊鸿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雪积了厚厚一层,把石板的纹路都盖住了,平平整整的,像铺了一床白棉被。桂花树和桃树也被雪裹得严严实实的,枝条被压得微微弯下去,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扑簌簌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菜地里的白菜顶上积了一层白,露出的菜叶子冻得硬邦邦的,边缘泛着一层透明的冰光。
铁无双起来之后先拿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他扫得慢,一帚一帚地推,从门口推到院墙根,从灶台推到柴棚。扫出来的雪堆在菜地边上,堆成几座小雪山。沈惊鸿跟在他后面把扫过的路面用干布擦了擦,免得结了冰打滑。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早上,院子里终于清出了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从门口通到各个角落。
吃过早饭之后,铁无双说该备年货了。他掰着手指头数——面粉要买,猪肉要买,白菜要留,酸菜刚腌上不能动,粉条还有半袋,干蘑菇也还有一些。沈惊鸿把账本翻出来看了看,算了算手头的钱,够用。她说那今天去镇上买一趟,把该备的都备齐了。铁无双说行,趁天晴路好走。
中午铁无双和沈惊鸿两个人去了镇上。集上比平时热闹一些,进了腊月门,大家都开始备年货了。摊子上摆着成堆的白菜萝卜,挂着一排排的腊肉腊肠,还有卖红纸和年画的,卖糖果和瓜子的。铁无双在一个肉摊前停下来,跟摊主讨价还价了一番,买了一刀五花肉和几根排骨。沈惊鸿在干货摊上买了两斤干木耳和一斤黄花菜,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包红糖和一包白糖。路过卖年画的摊子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一张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卷起来揣在怀里,打算贴在灶台边。
走到镇口的时候,沈惊鸿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一根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她买了两串,一串给铁无双,一串自己拿着。铁无双接过去咬了一颗,嘎嘣脆,说糖裹得厚,比去年买的那家甜。沈惊鸿咬了一口自己那串,糖衣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冻得有点硬,但嚼着正好。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柳如是已经把晚饭的菜洗好了,就等着他们回来下锅。谢长寂在灶台后面把面和好了放在一边醒着,看见他们进门,端了一碗热茶出来放在桌上。沈惊鸿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肉放进灶台边的盆里用盐腌上,干货收进罐子里码好,红糖白糖倒进陶罐里盖上盖子,年画收在柜子里等过几天贴。
铁无双把新买的肉切了一块下来,剁了馅,加了白菜和葱姜,拌了一盆饺子馅。柳如是和沈惊鸿一起包饺子,谢长寂在灶台边烧水。四个人忙活了一阵,饺子下了锅,煮了两滚捞出来,热腾腾地端上桌。铁无双倒了几碗米酒,说今天算是腊月的头一天,喝点酒暖暖。沈惊鸿端着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不辣,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过晚饭,铁无双去灶台边洗碗。沈惊鸿把那张年画拿出来,展开在桌上看了看。胖娃娃的脸圆圆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怀里抱着一尾大红鲤鱼,鱼鳞画得细细的,一片一片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年画重新卷起来,打算明天贴在灶台边的墙上。
柳如是在窗台边把今天收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拿了一块旧布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谢长寂坐在炉子边泡了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碗。沈惊鸿端着茶碗坐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白晃晃的,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发亮。那两棵被雪裹着的树在月光下立着,安安静静的,枝条上的积雪在风里偶尔滑落一小片,在月光中闪一下就不见了。
她在心里想,进了腊月,年就不远了。再过二十来天就是除夕,又要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一年一年地过,每一年都差不多,但每一年又都不一样。她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但不算刺骨,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在灶台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关了灯,回里屋睡了。铁无双的呼噜声已经在里屋响起来了,柳如是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觉得日子像院子里的雪一样,一层一层地积着,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每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