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场雨之后,天又放晴了。院子里的土吸饱了水,踩上去软乎乎的,铁无双说地里的菜这两天不用浇了,光靠地底下的潮气就能顶好几天。沈惊鸿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黄瓜架上的叶子肥了不少,绿得发亮,藤上的小黄瓜一晚上又长了一截。她摘了两根回来,拿到井边洗干净了,一根切成条凉拌,一根直接切成两半,拿在手里啃着吃。井水泡过的黄瓜凉丝丝的,咬下去满口都是清甜的水汽。
面馆的生意入了伏天之后淡了一些,白天太热,大家都不爱出门。沈惊鸿也不着急,把账本翻出来对了对,夏天的进账比春天少一些,但前几个月攒下来的加上之前存的,够用。她把铜板穿好挂回木钉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院子里那片晒得发白的石板地。黄狗趴在门槛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偶尔伸一下舌头。
有一天下午,赵屠户来了,带着一个生面孔。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短衫,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看着像是做体力活的。赵屠户说这是他表弟,在镇上拉货的,听说你们这儿的面好吃,想来看看。沈惊鸿给他端了一碗阳春面,那人吃了两口,说确实好,汤清面滑,比镇上那几家都强。又问面馆开了多久了,沈惊鸿说快三年了。那人点了点头,说三年能把店开成这样不容易。
赵屠户在旁边说,他们几个不容易,当初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这院子有树有菜有面馆,日子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沈惊鸿听着这话,觉得赵屠户说得挺对,但又觉得三年好像过得很快,快得像是几个转身就把那个搭棚子的秋天跳到了现在。
那天傍晚收铺子之后,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把白天摘的豆角择了。豆角比前几天摘的时候老了一点,筋韧了一些,她撕筋的时候要用力才扯得动。铁无双说明天把剩下的豆角都摘了,晒一批干豆角留着冬天炖肉。沈惊鸿说行,反正今年结得多,吃不完。
柳如是端了一碗淘米水出来浇桂花树,浇完了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这棵树现在比屋檐高了不少,树冠撑开一大片,把院子中间遮出一块不小的阴凉。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沈惊鸿说了一句,这树明年应该比今年还大。沈惊鸿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豆角。
谢长寂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里只剩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天光。他在沈惊鸿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急着喝,先放在膝盖上暖着手。两个人并排坐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轮廓,谁都没说话。铁无双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柳如是在屋里把今天收下来的干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长寂。”沈惊鸿择完了最后一根豆角,把篮子放在脚边。
“嗯。”
“你说咱们在这儿住了几年了?”
“三年多了。”
“你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什么样吗?”
“记得。桥是旧的,河是清的,路是泥的。什么都没有。”
沈惊鸿靠着椅背,把脚伸直了,脚尖碰了碰黄狗的尾巴。狗尾巴扫了两下,没动。她看着头顶桂花树的叶子在夜色里轻轻晃动,叶子之间漏下来的星光时隐时现,忽明忽暗的,像是有星星藏在那里面,偶尔翻个身。
“三年,”她说,“地种了三年,面馆开了三年,树长了三年。”
“嗯。”
“你说再三年会怎么样?”
谢长寂想了想。“树比屋檐高。院子里的菜地更大。面馆还是这样开着。”
“还开?”
“还开。”
沈惊鸿靠着椅背没有再问了,就这么坐着。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白天的暑气都带走了。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铁无双在灶台边跟柳如是在说什么,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谢长寂在旁边端着茶碗慢慢喝,偶尔把碗放在膝盖上,偶尔又端起来抿一口。
她在心里想,日子果然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院子里的树长着,菜地里的菜换着茬种,面馆的门每天开每天关。那些春天种下去的种子会冒出芽,夏天摘的瓜果会端上桌,秋天收的桂花会腌成酱,冬天落的雪会化成水渗进土里。这一整套的轮转,每一年都差不多,但每一年又都不一样。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篮子收进灶台边,走到屋里把灯点上挂在桂花树上。灯光照亮了院子里的一小片地面,也照亮了那棵桂花树底下的树干,在夜风里安静地立着。她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