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热了。
院子里的石板被晒得发白,中午那段时间谁都不想出门,连黄狗都趴在灶台边最阴凉的角落里,肚皮贴在地面上,偶尔伸一下舌头,又缩回去了。铁无双把去年用过的竹帘子拿出来重新修了一遍,松动的竹条重新编紧了,挂在窗户外面挡住日头。屋里暗下来之后确实凉快了不少,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细线,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
沈惊鸿这几天都不在柜台上待着了。她把账本拿到灶台边的矮桌上,坐在竹帘后面一边择菜一边对账。灶台边的炉火只留了一小撮,烧一壶水就够了,不烧大灶。谢长寂每天早上把面和好放在阴凉处醒着,客人来了再煮,煮完了就完事,不提前煮好备着。这样灶台边的热气散得快,屋里也凉快些。
铁无双想了个办法给菜地降温。他早上起来去河边挑了两桶水,沿着黄瓜架和豆角架慢慢地浇了一遍,浇完又往叶面上洒了一层水雾。叶面上挂着水珠,在上午的日光里亮晶晶的,等到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水珠蒸发了,带走了叶面上的一部分热量。他说这个法子是从前在观星台的时候跟一个老农学的,土办法,但管用。沈惊鸿蹲在菜地边上看了一遍,那些瓜藤叶子确实没有前两天蔫得那么厉害了,中午的时候也只是微微耷拉着,边缘没有卷起来。
有一天的午后热得实在受不了,铁无双提议去河里泡着。他说反正下午也没什么客人,不如去消消暑。沈惊鸿想了想觉得也行,把柜台上的账本收了收,换了一身旧衣裳。柳如是把针线盒收了,也说去。
四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河堤走到下游一段浅滩。那地方水不深,刚好没过大腿,水底是细沙和卵石,踩上去不硌脚。铁无双第一个下了水,往身上泼了两把,舒服得直咧嘴。沈惊鸿脱了鞋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站在水里不想动。柳如是挽了裤腿也下来了,她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拨了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谢长寂最后一个下水的。他没往深处走,就在岸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把脚泡在水里。水从他脚踝边流过,带走了脚底积了一天的暑气。他靠在河岸的土坡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沈惊鸿站在水里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打湿了衣领,她也不在意,又捧了一捧。铁无双在水里走了几步,忽然弯下腰,从水底摸了一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说底下有河蚌,小的,没肉。他把石头放回去,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河螺,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说这个能吃,回去养两天吐吐沙,明天炒一盘。
柳如是站在浅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底踩着细沙,偶尔有极小的鱼从脚边游过去,尾巴一甩就钻进水草里不见了。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在沙底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块白净的小石头。她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放进了衣兜里。
四个人在河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偏西了才上岸。沈惊鸿把湿了的裤脚拧了拧,光着脚走回院子。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脚踩上去还是温热的,但已经不烫了。她走到菜地边上看了一眼,那些瓜藤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在傍晚的风里轻轻翻动着。
铁无双把捡回来的河螺放在盆里养着,说明天炒了给赵屠户留一点,他肯定没吃过这个。谢长寂去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给每人冲了一碗薄荷茶。薄荷是后院地里新长出来的,掐了嫩叶泡进热水里,茶汤泛着一层淡淡的绿色,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吃的晚饭。天暗下来之后比白天凉快了一些,过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白天的暑气一点一点地带走了。沈惊鸿端着碗坐在桂花树底下,竹帘子已经卷上去了,月光照进院子里,把菜地里的瓜藤和豆角藤都照成银灰色的轮廓。她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架黄瓜,月光下的藤蔓安安静静的,叶子翻卷着,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铁无双吃完了饭去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柳如是在窗台边把今天从河边捡回来的那块小白石头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跟那排草蚂蚱摆在一起。谢长寂在炉子边坐着,端着一碗薄荷茶慢慢喝。
沈惊鸿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听着水声、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坐在那里,让这个夏夜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