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天晴得透亮。
沈惊鸿早上推门的时候,感觉风跟昨天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是温度变了还是什么变了,就是那种扑在脸上的感觉——不再是干巴巴的冷,而是薄了一层,像是冬天的壳裂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一点别的气息来。她站在门槛上多感觉了一会儿,直到铁无双在灶台边催她吃早饭。
“今天立春。”铁无双把粥碗端上桌,“该吃春饼了。”
“你会做春饼?”
“不会。老大说他会。”
沈惊鸿看了谢长寂一眼。他正从灶台边端出一摞烙好的春饼,薄薄的,圆圆的,叠在一起还冒着热气,隔着好几层都能感觉到烫手。“书上看了方子,试了一回。”他把饼放在桌子中间,“卷着吃。配炒合菜。”
铁无双已经夹了一张饼摊在盘子里,夹了一筷子炒合菜放在饼上,卷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这饼跟镇上买的不一样,薄,软,有嚼劲。”
柳如是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小口,没说话,但把剩下一半慢慢吃完了。
沈惊鸿也卷了一个。合菜里有豆芽、粉丝、韭菜、鸡蛋丝,炒得油润润的,卷在薄饼里咬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她嚼着嚼着,觉得这大概就是立春该有的样子了,一张春饼卷着一盘子翠绿和金黄,把冬天的尾巴卷进去,把初春的苗头卷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早饭,沈惊鸿把碗收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河水也比前几天亮了一些,泛着一层细细的碎光。她站在院子中间,日光落在她脸上,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只停留在皮肤表面了,而是渗进了皮肤底下。
“谢长寂。”她朝灶台喊了一声,“去河边走走吧。”
谢长寂走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下。“嗯。”
两个人从院子出来,过了桥,沿着河堤慢慢地走。河面上的冰还没完全化,但已经裂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在水流里缓慢地漂着。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上午格外清晰。阳光照在那些碎冰上,每一块都像一块被切割过的晶石,边缘透出清凌凌的白光,在流动的水面上缓缓漂移。
铁无双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桥头那边,转身回去继续揉面了。柳如是端着盆水出来泼在菜地上,水渗进翻过的土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嘟声,很快就被泥土吸干了。
河堤两边那些枯黄的草根,底下的土是潮的。冰碎的声音一直顺着河道往下游传去,像是整个冬天都在随着那些碎冰被水流慢慢带走。沈惊鸿走了一段停下来,蹲在河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凉,但不刺骨了。她把手抽回来甩了甩,在裤腿上蹭干水珠,站起来继续走。
“谢长寂。”
“嗯。”
“你说等到桃花开的时候,日子是不是就暖和了?”
“桃花开的时候,春天就到中旬了。”
“那快了。再过一阵子就能看见花苞了。”
“嗯。桃树今年应该能开更多花。”
“比去年多多少?”
“至少一倍。”
沈惊鸿心里头算了一下,去年开了十几朵,翻一倍就是二十几朵。二十几朵花挂在那棵桃树上,应该比去年热闹不少。她想着到时候又可以坐在树底下吃饭了,到时候落花掉进碗里,她大概也不会再捡出来。又走了一段,河道拐了个弯,河堤上多了一排新栽的柳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芽苞,淡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泽,像是刚刚从冬天的长梦里醒来。整个河岸都像是被人擦拭过一遍,光色比冬天淡了,比夏天薄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正缓缓从泥土深处向地面移动,准备在某一个清晨,把整个院子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