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等一场雪

桂花落了大半的时候，深秋就已经蹲在院子里了，哪儿都不去，就等着冬天来接。

沈惊鸿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去桂花树底下站一会儿。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枝头上剩下的几簇也蔫了，边缘卷起来，泛着干枯的褐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跟早先扫不完的落花一样，只是颜色暗了一些，也碎了一些，不像盛开时那样铺得厚实了。她有时候拿扫帚把落花拢到树根旁边堆着，堆成一小堆，就不再去动了。

桂花酱收了三罐，干桂花收了两布袋，都码在灶台边的架子上。陶罐盖得严严实实的，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铁无双说这些够吃到来年桂花再开，沈惊鸿说那明年少收一点，铁无双说多收点也不碍事，放着又不会坏。

柿子树上还挂着几颗留给鸟的柿子，这几天的柿子皮已经完全皱缩了，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柿子树上的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上面覆着一层浅灰色的霜。铁无双说再刮几场北风，那几颗干柿子也该落了。沈惊鸿说落了就落了，反正鸟也吃够了。

菜地里的萝卜该拔了。铁无双蹲在地头，握住萝卜缨子轻轻一提，一个白萝卜就从土里出来了，带着泥，圆滚滚的，比手掌还长。他把萝卜放在地上，又拔了下一个，一个接一个地拔，排了一排。沈惊鸿蹲在旁边把萝卜上的泥搓掉，放进竹篮里。萝卜皮白得透亮，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像是把秋天最后的水汽都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白菜也包心了。一棵一棵的，叶子紧紧裹在一起，白帮绿叶，在霜降之后越发结实了。铁无双挑了几棵长势最好的收回来，说留着冬天吃新鲜的。剩下的留在地里，等入冬了再收，到时候用稻草盖着，能一直存到过年。

沈惊鸿把萝卜搬进灶台边的架子上，把白菜码在墙根底下阴凉处。她蹲在墙根底下把白菜一棵一棵码好，码了整整两排，跟去年差不多，但看着比去年多了一些。她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码好的白菜，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白生生的光泽。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饭。铁无双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汤色乳白，萝卜块炖得半透明，入口即化。沈惊鸿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暖气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窗外风刮得紧，在屋檐下呜呜地响着，但灶台边的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谢长寂。”

“嗯。”2

“你说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

“会。”

“下几场？”

“至少两场。”

“你怎么知道？”

“今年的北风来得早。”

“那正好。下了雪，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好看。”

谢长寂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暖和又安稳。他没说别的话，只是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又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

沈惊鸿喝完汤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落满了整座院子，桂花树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立着，像一棵正在休憩的树，等着冬天来给它披上一件白色的外衣。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把碗收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冬天的第一场雪应该快了。风里的潮气越来越重，说不定哪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就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到时候桂花树的枝干上会挂满雪，柿子树的枝条会被压弯，菜地里那几排还没收完的白菜会盖上一层薄薄的棉被。她想着那个场景，觉得冬天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该收的都收了，该存的都存了，剩下的就是等，等着看雪落下来，等着看它化掉，等着雪化了之后，春天又会从土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