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立冬

立冬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

沈惊鸿醒来的时候听见屋檐下有滴水声，以为是下雨了，推门一看才发现是霜化了。屋顶的瓦片上结了一层白霜，太阳还没出来，霜也没化完，但屋檐滴水的地方已经开始往下淌了。院子里的石板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滑。

她站在门口裹紧了衣裳，呼出一口白气。

“今天立冬。”铁无双也起来了，披着夹袄站在她旁边，“天一下就冷了。”

“能有多冷？”

“晚上可能会结冰。”

沈惊鸿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看了一眼，水面还没结冰，但缸沿摸上去凉得扎手。那几条鱼沉在水缸底部，摆动的幅度比夏天小了许多，隔着那层透着凉气的水看去，像是在用一个更慢的速度呼吸。

“立冬有什么讲究？”她站起来问铁无双。

“吃饺子。”

“又吃饺子？”

“立冬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铁无双一本正经地说。

沈惊鸿笑了一下。“那晚上包饺子。”

“我剁馅。”铁无双说着就挽袖子朝灶台边走去，经过桂花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树上一片还没落尽的叶子，“立冬了，该落干净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晃了晃，没掉。他也没再碰，转身进灶台了。

上午面馆开了门，客人比往常少了一些。天冷，大家不爱出门，但该来的几个老客还是来了。赵屠户今天来得早，说肉铺今天生意淡，先来吃碗面暖暖身子。他要了一碗热汤面，多加了一份葱花，吃完擦了擦嘴，说这天气再冷一些就该吃羊肉了。

“你肉铺有羊肉？”沈惊鸿问。

“有。过两天就进。到时候给你留一块。”

“行。回头炖了给你盛一碗。”

赵屠户笑着走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吹得柜台上的账本页脚翻了一下。

下午天又阴了一些，风也大了，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贴在了墙根底下。铁无双蹲在灶台边剁肉馅，刀起刀落，节奏匀称，剁了满满一大碗。白菜也切好了，拿盐腌了挤干水分，跟肉馅拌在一起，加姜末、葱花和香油，搅得满屋子都是香。

柳如是揉好了面团，用湿布盖着醒在案板上。黄狗趴在灶台边取暖，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向门外。

“谢长寂。”沈惊鸿坐在灶台边择着最后几根葱，“立冬了，你说这院子里的树都落光了，冬天会不会太冷清？”

“不会。有炉子，有热汤，有人。”

“那就够了。”

“够了。”

天黑得比前几天又早了一些。面馆打烊之后，四个人围着灶台包饺子。铁无双擀皮，柳如是包，沈惊鸿负责把包好的饺子码好放在竹匾里。竹匾里的饺子一圈一圈码着，像一群白白胖胖的鸭子在排队。

包到一半，铁无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下雪了。”

几个人都往外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和桃树，还有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正在慢慢变白的霜。一开始只有几片飘下来，飘飘忽忽的，在风里转着圈，落地就化了。后来渐渐密了，雪片也大了，从零零星星变成纷纷扬扬。黄狗从门槛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又走回灶台边趴下了。

“立冬就下雪。”铁无双低头继续擀皮，“今年冬天估计冷。”

“冷了好，雪大了把地里的虫子冻死，明年庄稼好。”谢长寂说。

饺子包完了，下锅煮了两滚，白胖胖的浮在沸水上，捞出来装了四盘，围坐在灶台边吃。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白。灶台上的火苗映在窗玻璃上，跟外面的雪光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颜色。

沈惊鸿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呵了一口气。她嚼着嚼着往窗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已经盖住了桂花树的枝干和墙角的柴堆，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也铺了一层白。桃树落尽了叶子的枝条上挂了一串细碎的雪，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试着接住什么。

“谢长寂。”

“嗯。”

“你说这雪能下到明天早上吗？”

“能。北风没停。”

“明天早上起来，院子该是一片白了。”

铁无双喝了一口饺子汤。“白的也好。白的好看。”

沈惊鸿没再接话。她夹起第二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比去年沉稳一些。大概是心里有数了。去年这时候还在担心冬天过不过得去，今年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有炉子，有柴火，有棉衣。有院子里的两棵树。有桌对面这三个人。她低头继续吃饺子，窗外的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用它的节奏告诉她，日子也会这样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