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十几天,落了大半。
那些细碎的花瓣在风里一天一天地变少,枝头的黄越来越薄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地上铺着一层新的落花,沈惊鸿拿扫帚扫了又扫,扫到后来也懒得扫了,就让它铺着,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气,走几步鞋底就沾了一脚淡香。
铁无双把最后一批收下来的桂花晾干了装进布袋里,挂在灶台上方。布袋鼓鼓囊囊的,跟去年那一袋并排挂着。他站在灶台边仰头看了看那两袋桂花,说今年收的比去年多了一倍。沈惊鸿说那明年得多备几个布袋了,铁无双说不用,他有的是旧衣裳,拆了缝几个就行。
桂花落干净的那天早上,沈惊鸿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枝头还剩下几簇没开的,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浅黄变成了褐。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簇,花瓣一碰就掉了几片下来,落在她掌心里。
"谢了。"她对着那棵桂花树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了几声,像是在应她。沈惊鸿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也变了样子。叶子从边缘开始变黄,一张一张地往下掉。铁无双每天扫完地都要蹲在桃树旁边看一会儿,看那些黄叶在风里飘下来,在地上堆成一小圈。
"铁无双。"沈惊鸿站在灶台边喊他。
"哎。"
"桃树落叶的时候,你蹲那儿看什么?"
"看它落完了没。落完了好给树根培土,过冬才扛得住。"
"往年也没见你培土。"
"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头一年正经过冬,得照顾好。"
沈惊鸿没再问了。她看着铁无双蹲在桃树旁边的背影,觉得这人好像越来越像一棵树了,长在一个地方就不想挪窝了。
面馆的生意在秋天反而更好了一些。天凉了,热汤面比夏天受欢迎,中午那阵子灶台边总在煮面。沈惊鸿的账本上每天的进账又回到了五十文以上,她把铜板串好挂回木钉上,一串一串的,碰撞声清脆地响在午后的空气里。
有一天傍晚,刘嫂来送了一篮红薯,说是自家地里挖的,红皮黄心,煮粥蒸着都甜。沈惊鸿收下了,给刘嫂装了半罐桂花酱让她带回去。刘嫂推了两下还是拿了,说正好给孩子抹馒头吃。
晚饭的时候谢长寂煮了一锅红薯粥,粥是稠的,红薯块煮化了,整锅粥都是淡黄色的,喝一口能感觉到甜味。铁无双喝了两碗才放下碗,说秋天就该喝红薯粥,暖胃。沈惊鸿端着碗慢慢喝着,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窗外的天早就暗透了,风在屋檐下呜呜响着,屋里灶台里的余火把几个人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谢长寂。"
"嗯。"
"桂花落完了,秋天是不是就快过完了?"
"还有一阵子。等柿子红了,秋天就算到头了。"
"那柿子什么时候红?"
"快了。再过十天半个月。"
沈惊鸿低头喝了一口粥,想着那棵柿子树上那些青绿色的果子,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今年冬天之前红透。她端着碗看窗外的柿子树,树影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但树枝上挂着的那些果子她能感觉到它们存在。
"谢长寂。"
"嗯。"
"你说等柿子红了,是不是又要过年了?"
"快了。过完秋天就是冬天,冬天过了就是年。"
"日子过得真快。"
"快了好。太快了也不好。"
沈惊鸿又喝了一口粥,没接话。她想着这一年里院子的变化——春天荠菜出了,夏天凉面做了,桂花开了又落了,桃树黄了叶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一点。桂花树和桃树的影子在夜里交错在一起。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角。"铁无双,明天早上吃什么?"
铁无双正蹲在灶台边洗锅,水流声哗哗的。他头也没回:"老大说煮红薯粥。还有昨天剩的桂花糕,热一下配着吃。"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暗下去的树影,忽然觉得这一刻她大概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