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秋前

八月初来了第一场凉风。

说是凉风其实也不凉，就是跟之前那种闷热不一样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带着蒸笼似的潮气，薄了一些，干爽了一点。铁无双站在桥头伸了个懒腰，说了句“秋要来了”，又蹲下去洗手了。沈惊鸿站在他旁边，也伸手试了试风，风掠过指尖的时候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凉，像水里掺了冰。

柳如是那天把院子里那些晒好的干菜收了。芥菜和豆角干用稻草捆成小把，挂进灶台上方的竹篮里。干菜收起来之后院子里的晾衣绳空了一些，柳如是又顺手把铁无双的旧布褂子洗了搭上去，在风里慢慢地飘着。

面馆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伏天里吃面的人不多，但该来的几个老客一个都没少。赵屠户这几天来都是要拌面，说天热吃得汤面出一身汗，拌面清爽。沈惊鸿就让谢长寂多调了一碗拌面汁，加了芝麻酱和辣油，赵屠户吃了说好，连着来了三天都是拌面。

黄瓜开始老了。藤上的叶子蔫了大半，结出的黄瓜皮厚籽大，生吃不行了，炒着吃还凑合。铁无双蹲在菜地边上把最后几根老黄瓜摘下来放在篮子里，说这几根留着腌咸菜，腌透了切片下粥。沈惊鸿说行，你腌。铁无双说那他试试，腌坏了别怪他。

“腌坏了就扔了，明年再种。”

“那不行，浪费了。腌坏了我也得想办法吃下去。”

“那你吃。”

铁无双把老黄瓜拿井水洗了，切成条，撒了盐搁在盆里腌着。过了一天把腌出的水倒掉，又放了些醋和糖，封进罐子里搁在灶台边。过了几天他打开尝了一口，嘎嘣脆，酸甜适中，拿给柳如是尝，柳如是说比镇上酱菜铺的还好。铁无双嘿嘿笑了两声，把罐子封好搁在灶台角上，说冬天喝粥的时候配着吃。

那天傍晚，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择花生米。花生是刘嫂给的，晒干了的，她一颗一颗地把壳剥开，把花生仁收进碗里。黄狗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铁无双在灶台边剁肉馅，打算包一顿饺子当晚饭。夏天的白菜还没下来，只能用韭菜和鸡蛋。谢长寂在案板上揉面，揉好了盖着布醒着。柳如是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扇出来的风吹起她耳边的几根碎发。

“谢长寂。”

“嗯。”

“你说秋天来了之后，能吃什么？”

“白菜。萝卜。南瓜。等桂花开了还能做桂花糕。”

“桃树呢？”

“桃树明年才开花。”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谢长寂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桃树不开花的时候也在长。”

“长着就好。”

沈惊鸿剥完了一碗花生米，站起来去灶台边把碗放在案板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棵桃树，暮色里它的影子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一些。枝条也多了几根，歪歪斜斜地伸向各个方向。再过不久，秋天到了，叶子会慢慢变黄，枝条也会舒展得更开些。沈惊鸿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铁无双的韭菜鸡蛋饺子包好了，下锅煮了两滚，白胖胖的浮在沸水上，捞出来装了四盘。晚饭就在院子里吃的，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头顶的天从橘黄慢慢变成深蓝。

“凉风起，该加衣裳了。”铁无双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没急着吃，举着饺子对着光看了看，“这饺子包得比上次好。封口没漏。”

“你捏的手法对。”谢长寂说。

“那是。”铁无双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满意地点了点头，“馅调得也好。老大，你咸淡拿得越来越准了。”

“你盐放少了，油放多了。”

铁无双低头看了看自己咬开的饺子，馅确实油润得透亮。“油多了香。”

“香过头了。”

铁无双嘿嘿一笑，又夹了一个。

沈惊鸿吃了一个饺子，韭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也坐在这个位置吃饺子，也是四个人，也是这棵桂花树。日子像是不紧不慢地重复着，每次差不多，但又都不一样。

“谢长寂。”

“嗯。”

“明年这时候，桃树该比现在高出一截了。”

“嗯。”

“后年这时候就能开花了。”

“嗯。”

“你嗯得挺顺的。”

谢长寂没接话，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了一句：“到时候可以在桃树底下摆桌子吃饭。”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了一口饺子，韭菜的香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她觉得明天应该还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