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饼吃完了,槐花也谢了。
铁无双蹲在镇东头那几棵老槐树底下看了看,地上一层白色的落花,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他捡了一朵还完整的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从白变成了浅黄。他把它放回树根底下,拍了拍手回去揉面了。
柳如是这几天在洗晒冬天收起来的厚衣裳。她把棉袄和夹衣一件一件泡在大木盆里,搓了又搓,拧干了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袖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互相打招呼。黄狗趴在竹竿底下,看着那些飘动的衣裳,偶尔伸爪子够一下垂下来的袖口,够不着,又趴回去了。
院子里那两棵树都在长。桂花树的叶子比上个月又密了一层,树冠圆圆的,荫凉也变大了不少。铁无双有时候在树底下劈柴,柴屑落了一地,他就拿扫帚拢到树根底下堆着。沈惊鸿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用木桶打了水沿着树根慢慢浇一圈,水流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声响。桃树的芽也展开了,小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适应春天的气流。
有一天傍晚,沈惊鸿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择豆角,谢长寂蹲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铁无双在院子里劈柴,劈一会儿停下来擦擦汗,又接着劈。柳如是坐在门槛上补一件旧衣裳的袖口,针线在暮色里闪着一明一灭的微光。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响。光线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谢长寂。”
“嗯。”
“今天几号了?”
“三月二十了。”
“三月二十了?日子过得真快。”
谢长寂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放在案板上,在水盆里涮了涮手。“过得快不好吗?”
“好。就是觉得一转眼春天就快过完了。”
“夏天也有夏天的东西。”
沈惊鸿择完了一捆豆角,把豆角头尾的须掐掉,一根一根码好放在盘子里。“夏天有什么?”
“河里的鱼。井水冰西瓜。凉面。”
“凉面还没做过。”
“夏天做。”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怎么做。”
谢长寂把案板擦干净了,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水,把盖子盖上。“想好了。煮好面过凉水,浇醋和酱油,加黄瓜丝和蒜泥。”
“听起来不错。”
铁无双从院子里探进头来。“谁要做凉面?”
“谢长寂,夏天做。”
“那到时候多做点,我吃两碗。”
“撑死你。”
“撑不死。我肚子大。”
柳如是坐在门槛上补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了,把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行了。”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袖子,把衣裳收进屋了。
天黑透了,四个人围在灶台边吃晚饭。晚饭是豆角焖面,面是谢长寂擀的,宽宽的,嚼起来有劲道。沈惊鸿吃了一口,看了看窗外,院子里能看见桂花树和桃树的轮廓,树影在月光下交错在一起。
“谢长寂。”
“嗯。”
“你说等桃树开花了,桂花树是不是该长到屋檐了?”
“差不多。”
“那到时候院子就满了。春天桃花,秋天桂花,中间隔一个夏天,夏天有凉面。”
铁无双端着碗,吸溜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了。“那这日子过得,有盼头。”
柳如是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回桌上。“有盼头。一年四季都有。”
沈惊鸿没接话,低头吃面。面热乎乎的,在春天的夜晚里吃着正好。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微腥。院子里有蟋蟀在叫,细细的,一声一声的,像是跟在跟春天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