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碗长寿面

铁无双的生日是铁无双自己忘了的。

那天傍晚打烊之后，他跟往常一样蹲在灶台边上擦案板，擦完了一遍又拿湿布抹了一遍，把木头擦得亮堂堂的。沈惊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坛酒放在桌上，铁无双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还上酒了。沈惊鸿说你自己的生日自己忘了？铁无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好像确实是今天。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问。

“老大说的。”沈惊鸿朝灶台那边努了努嘴。

铁无双转头看谢长寂。谢长寂正在锅边捞面，水汽腾腾的，把他整个人罩在雾气里。他没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你入观星台那天填的册子，上面写了生辰。”

铁无双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册子你还留着？”

“记着。没留着。”

铁无双坐在桌边，看着那坛酒，看着灶台边咕嘟冒泡的面锅，又看了看沈惊鸿和柳如是，挠了挠头，没说出话来。

柳如是把灶台边那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又去柜子里翻出几个干净的碗，摆了一圈。铁无双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嘴巴动了两下，又把话咽回去了。谢长寂端了一碗面上来，放在铁无双面前，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干桂花。面不粗不细，汤色清亮，蛋边煎得微微焦黄。

“长寿面。”谢长寂说。

铁无双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面烫的还是别的。

“吃完面再喝酒。”沈惊鸿把那坛酒推到桌子中间，又去厨房把剩菜热了热端上来。桌上摆了一碗长寿面、一碟桂花糕、一碟咸菜、一碟炒花生，还有那坛酒。酒是镇上打的米酒，度数不高，倒出来是乳白色的，喝一口甜丝丝的。

铁无双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脸上有点红。“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做长寿面。”

“那以前在观星台不过生日？”沈惊鸿问。

“不过。没人记得。我自己也不记。”

“那现在有人记了。”

铁无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接话。但沈惊鸿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可能是灯光，也可能不是。

柳如是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也是你的。”铁无双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比上次软了。”

“多放了一勺水。”

铁无双点了点头，把整块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

黄狗蹲在灶台边闻到了酒味，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甩甩脑袋走开了。铁无双看着狗的背影笑了一声，说金子都比他会过日子，每天准时吃饭，准时晒太阳，比他活得有规律。

吃到一半，铁无双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蒸笼盖看了看，又合上了。“老大，你面案上那团面还醒着没？”

“醒着呢。明早用。”

“那我明早多蒸一笼包子。”

“随你。”

铁无双回到桌边坐下，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米酒不烈，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放松了。铁无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三个人——沈惊鸿在剥花生，柳如是在把桂花糕掰成小块放进碟子里，谢长寂坐在灶台边端着碗茶慢慢喝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影影绰绰的。

“那啥。”铁无双清了清嗓子，“谢了。这顿面。”

“明年还做。”谢长寂说。

“年年都做。”

铁无双把那碗酒端起来，在空中抬了一下，像是在跟谁碰杯。“行。那就年年都吃。”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的几声狗叫。夜风穿过桂花树，枝头最后几朵桂花松动了，被风轻轻带下来，落在桌沿上，落在空碗旁边，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