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红了的时候,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那棵柿子树站在院子角落,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头上挂满了果子,一个个圆滚滚的,从青绿变成橘红,又变成深红。沈惊鸿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树上又红了几颗,到了十月中旬,整棵树像挂满了小灯笼。
铁无双仰头数了数,说大概有七八十个柿子。柳如是搬了梯子,拿竹竿去够高处的。沈惊鸿在树下铺了一层旧布,防止柿子掉在地上摔烂。谢长寂站在梯子旁边扶着,柳如是每摘一个就递下来,沈惊鸿接住,轻轻放在布上。
“今年结得比去年多。”柳如是站在梯子上说。
“去年没结多少,今年算是头一回正经结果。”沈惊鸿把柿子一个个码好,“明年应该更多。”
“明年可以做柿饼了。”
“今年也能做。摘下来先晾晾。”
铁无双从灶台后面跑出来看热闹,手里还抓着一个没蒸的包子皮。他仰头看着树梢上那几个红得发亮的柿子,咽了口唾沫。“能不能先吃一个?”
“你挑一个熟的。”沈惊鸿说。
铁无双在布上翻找了一圈,挑了一个最软的,捏着蒂轻轻一拽就下来了。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甜。真甜。比去年的甜。”
“去年是头一回结果,今年算是正经的。”
铁无双三两口吃完,舔了舔手指,又去看布上剩下的柿子。“那这些怎么办?”
“留一部分吃,一部分晒柿饼,还有一部分做柿子酱。”沈惊鸿看了柳如是一眼,“你上次不是说想做柿子酱?”
柳如是站在梯子上,手搭在树枝上,低着头往下看。“嗯。把熟透的煮烂,加糖熬,能存一个冬天。抹在馒头上吃。”
“那多做点。冬天早上喝粥的时候配着吃。”
刘嫂今天也来帮忙,在灶台旁边洗菜切菜。她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笑了一下。“你们这院子真热闹,柿子红了还这么兴师动众的。”
“一年就结一回,不兴师动众说不过去。”沈惊鸿蹲在地上把柿子分成三堆:一堆留着吃,一堆晒柿饼,一堆做酱。
谢长寂把梯子挪了个位置,换到另一边继续摘。他摘柿子的手法跟他揉面有点像,不慌不忙的,每一下都稳。摘下来的柿子递到沈惊鸿手里,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目光在枝叶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
“树顶上还有几个。”他说。
“树顶上的够不着。”
“我来。”他踩着梯子最后一格,伸长了手臂,把树顶那几颗红透的柿子摘了下来。那几颗比下面的都大,颜色也深一些,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
沈惊鸿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这几个做酱正好。”
摘完柿子,院子里铺了一地的柿子和枝叶。铁无双拿了扫帚扫落叶,柳如是蹲在地上把柿子按大小分开,刘嫂去灶台旁边烧了一锅热水,准备给柿子过水。沈惊鸿抱着那几颗最大的柿子走进厨房,放在案板上,拿刀把蒂切掉,切成小块,码在碗里。
谢长寂在灶台后面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把锅里的水烧开了。沈惊鸿把切好的柿子倒进锅里,加了两勺糖,拿木勺慢慢地搅。柿子在锅里慢慢融化,颜色从橘红变成深橘红,汤汁越来越浓稠,甜味混着水汽弥漫了整个屋子。
铁无双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好香。”
“还没熬好。等熬到稠了才香。”
“那得多久?”
“半个时辰吧。”
铁无双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又回灶台那边揉面了。他揉面的声音跟柿子酱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午后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格外踏实。
柿子酱熬好了。沈惊鸿把它装进干净的陶罐里,封好口放在窗台上晾凉。陶罐旁边放着柳如是晾好的柿饼,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跟柿子一个颜色。沈惊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片晚霞,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陶罐,灶台旁边的面粉袋、案板上的擀面杖、门槛边趴着的黄狗、墙角的桂花树。
桂花树又长高了一点,枝干比夏天粗了一圈,叶子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它在秋天里安静地站着,不说话,但沈惊鸿知道它在长。
“谢长寂。”
“嗯。”
“你说等柿子酱吃完了,桂花是不是该开了?”
谢长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桂花树。“快了。秋天过了,就开了。”
沈惊鸿站在桂花树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枝干。树皮光滑而结实。她想,明年秋天,柿子还会红,桂花也会开,灶台上的火还会烧,河里的水还会流。日子一定会这样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