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不声不响的。
头几场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落了。沈惊鸿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地上铺了一层黄褐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她拿扫帚扫成一堆,堆在柿子树根底下。铁无双说叶子烂了能肥地,不用丢。沈惊鸿信了他的话,把那堆叶子留在树根下。
桂花树苗用稻草裹起来了,缠了好几层,像个裹得严实的小娃娃。铁无双每天路过都会蹲下来拍一拍那捆稻草,说一句“又长了一点点”,虽然裹着稻草根本看不见里面长了没有。沈惊鸿有时候也会蹲下来用手指探一下稻草的缝隙,摸到那根细细的枝干还立在那儿,心里就踏实了。
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但透亮。客人少了些,天冷人就不爱出门,面馆的生意淡了一些。沈惊鸿把柜台上的铜板数了又数,发现攒下来的钱比秋天少了,但够用。她跟谢长寂说要不要歇冬算了,谢长寂说不用,每天开门,有人来就煮,没人来就守着。沈惊鸿想了想,觉得也对。守着这个店,哪怕没人来,它也是在的。
铁无双把灶台的烟道又疏通了一遍,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他说冬天最怕烟囱堵了,烟倒灌进来呛得慌。柳如是做了一双厚布鞋,鞋底纳得密密的,说是给铁无双的。他脚大,买了的鞋穿着不合脚,自己做的舒坦。铁无双试了试,走两步,说刚好,跟长在脚上似的。
冬至那天,谢长寂包了一锅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加了姜末,皮擀得薄薄的,煮熟了能透过皮看见里面的馅。四个人围在灶台边吃饺子,外面下着小雪,雪花细碎碎地飘着,到地上就化了。
“老大,你还会包饺子?”铁无双边嚼边问。
“看过书。”
“又是书。你以前到底看过多少书?”
“够用就行。”
柳如是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好吃。”
铁无双也蘸了醋,蘸了半碗,咬了一大口,连话都顾不上了,光顾着嚼。
沈惊鸿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端着碗。饺子热乎乎的,咬开的时候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她吹了两下再咬了一口,抬头看了谢长寂一眼。他坐在她对面,也在吃,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好几下才咽。
“谢长寂。”
“嗯。”
“明年冬至还包饺子吗?”
“包。”
“每年都包?”
“每年都包。”
沈惊鸿低头喝了一口饺子汤,没再问了。
冬天过得很慢,但还是在过。日历一天一天撕,雪下了两场,都不大。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上挂着几颗没掉干净的干柿子,被雪盖住又化了。桂花树苗裹着稻草站在角落,隔几天沈惊鸿就去探一次,那根枝干还立着,摸起来硬的,不是软的。那就说明还活着。
春天来的时候,是某个早晨忽然听见鸟叫了。
那种叫法跟冬天不一样,冬天也有鸟叫,但叫得短促,像是怕冷赶紧叫两声就闭嘴了。那天早上的鸟叫又长又脆,一声接一声,像把整个冬天的闷气都吐出来了。
沈惊鸿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河水比昨天亮了一些。风吹过来,不扎脸了。她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把桂花树苗上的稻草一层一层解开。稻草吸了一冬天的潮气,颜色变深了,边缘有些发黑。她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看见了。
桂花树苗长高了。本来只到膝盖上面一点,现在已经快到腰了。枝条多了几根,叶子也比去年秋天茂密了,颜色是嫩绿中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亮。枝干笔直笔直的,虽然还细,但看着就结实。
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扶着那根最粗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枝条颤了颤又稳住了。
“长了。”她回头喊了一声。
铁无双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长了?”
“长了。你过来看。”
铁无双擦了手走出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实长了。到腰了。”
“再过一年就比我高了。”
“那过两年就比你高了。”
“那就比你还高。”
铁无双想了想,觉得桂花树长到比他还高可能需要三四年。“等着吧。反正又不急。”
柳如是从屋里端着一碗淘米水走出来,走到桂花树旁边,把淘米水慢慢浇在树根底下。“淘米水养树。”她说。
“你听谁说的?”
“以前听厨子说的。他养了一棵枇杷树,每年浇淘米水,结的果子比别家的大。”
“那咱们这棵桂花树到时候开花也会比别家的大。”
柳如是想了想。“桂花树开花不看大小,看香不香。”
“那它会不会比别家的香?”
柳如是看了看那棵小树苗,又看了看沈惊鸿。“应该会。”
沈惊鸿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准备开张。
那天阳光很好,春天来了这件事自己就写在风里了。沈惊鸿把门板一块一块打开,放在墙边靠好,把招牌擦了擦。阳光照在“惊鸿照影”四个字上,墨迹黑了,木板的纹路也清晰了一些,比去年刚挂上去的时候多了些旧意,多了些意思。
谢长寂已经在灶台后面了,和面,揉面,盖上湿布让面醒着。铁无双在院子里劈了几根细柴,码好在灶台旁边。柳如是坐在窗台上,缝一件旧衣裳的领口,针脚细密匀称,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手指上,白白亮亮的。
沈惊鸿站在柜台后面,把铜板倒出来数了一遍。不多,但她数的很慢,一个一个的,铜板在指尖上传来传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数完了,把铜板串回木钉上,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桂花树苗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它的新叶上,叶子微微晃动,像是在呼吸。
她低头继续记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