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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河边

残阳挂剑

第二天早上,沈惊鸿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嗓子好使的鸟,叫声一串一串的,跟唱歌似的。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脚趾头不疼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昨晚谢长寂换过药了,布条还是蝴蝶结。她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两眼,没拆。

洗漱完下楼。谢长寂已经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没动过,好像在等谁。铁无双在另一张桌上,面前摞了三个空碗,第四个碗里还有半碗粥。他喝粥不用勺,端起来往嘴里倒,喝完了拿袖子一擦。柳如是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口没喝,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在掰,掰成小块,往嘴里送。

沈惊鸿在谢长寂对面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今天往哪走?”她问。

“往南。河边那条路。”谢长寂说。

“还沿着河走?”

“嗯。好走,不用翻山。”

铁无双从隔壁桌探过头来:“河边有镇子吗?我想买包子。”

“有。”谢长寂说,“走半天,有个镇子。有包子铺。”

铁无双满意了,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擦了擦嘴。“走吧。”

四个人从客栈出来,往南走。出了镇子就是河,河边的路比昨天好走,滩涂宽,石头少。沈惊鸿走在谢长寂右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河面上。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座石桥。石桥是拱形的,青石板铺的,桥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不宽,刚好能过一辆马车。桥下河水哗哗地流,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沈惊鸿站在桥上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谢长寂。”

“嗯。”

“你之前说要找有河、有桥的地方。这个算不算?”

谢长寂看了看桥,看了看河,看了看两岸。“算。”

“那咱们就在这儿开面馆?”铁无双凑过来,往桥下看了一眼,“这儿连个人影都没有,开面馆卖给谁?”

沈惊鸿笑了笑,没接话。她只是忽然想起来,谢长寂说的那个地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有河,有桥,水是清的,桥是石头的。至于有没有人,那是以后的事。

过了桥,继续沿着河走。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沈惊鸿把外裳脱了系在腰上,袖子撸上去。谢长寂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是不是又要说把袖子放下来?”沈惊鸿问。

“不是。”

“那你刚才看什么?”

“看你胳膊。”

沈惊鸿愣了一下。“看我胳膊干什么?”

“晒红了。”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确实红了,太阳晒的,有点发痒。她把袖子拉下来了。

铁无双在后头看着,小声跟柳如是说:“你看,老大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柳如是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中午,河边的路拐了个弯,从河滩变成了一排柳树。柳树种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栽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大得能遮住半边天。柳枝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跟姑娘的辫子似的。

“在这儿歇会儿。”谢长寂在最大的一棵柳树底下坐下来。

铁无双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两个馒头——昨晚客栈打包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沈惊鸿靠着树干坐着,看着河里的水。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有几条鱼在水里游,黑脊白肚,尾巴一摆一摆的。

“柳如是,你看,鱼。”沈惊鸿指了指水面。

柳如是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好看。”

“你想吃鱼吗?”

“不想。养着吧。好看。”

铁无双嚼着馒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养着也行。等养肥了再吃。”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凉丝丝的,把柳枝吹得沙沙响。沈惊鸿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鸟叫声。她忽然觉得,要是没有追兵,这种日子其实挺好的。走走路,看看河,在树底下坐着吹风。

“谢长寂。”

“嗯。”

“你以前在观星台,有过这种时候吗?”

“哪种?”

“就是坐在河边,什么都不干,就吹风。”

谢长寂想了想。“没有。”

“那你以前有空了干什么?”

“练剑。”

“不练剑的时候呢?”

“睡觉。”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以前的日子挺没意思的。不是练剑就是睡觉,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去杀人的路上。他大概从来没在河边坐过,从来没看过鱼在水里游,从来没听过风吹柳树的声音。

“那你现在有了。”她说。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嗯。”

铁无双在对面嚼着馒头,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头叹了口气。他想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客气”,但想了想没说。说了也是白说,这俩人该客气还是客气。

歇了小半个时辰,继续赶路。下午的路好走,河边的滩涂变成了草地,踩上去软软的,跟踩在棉被上似的。沈惊鸿的脚趾不疼了,步子比上午快了些。

走了一阵,谢长寂忽然停下来。

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面的河滩上,有一行脚印。新的,从河边上岸,往南边去了。她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很新鲜,边缘没有塌,像是刚踩上去不久。

“几个人?”她问。

“四个。”谢长寂蹲下来看了看,“都是男的。穿的布鞋,不是官靴。”

“不是追兵?”

“不是。可能是过路的。”

沈惊鸿松了口气。但她注意到谢长寂的表情没松,他站起来,看着那行脚印延伸的方向。“但他们往南走了。跟我们同路。”

“那怎么办?”

“跟在他们后面,别太近。”

四个人放慢了速度,跟前面的人保持距离。沈惊鸿走得很小心,尽量不踩出声响。铁无双的鞋已经干了,走起来不响了,但他走路本来就重,每一步都像在踩地,沈惊鸿示意他轻点,他试了试,还是重。没办法,块头摆在那儿,瘦不下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直直地往天上飘。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人,在乘凉。

谢长寂站在村口看了看。“那四个人进村了。”

“咱们也进去?”沈惊鸿问。

“不进。绕过去。”

绕过村子,又多走了小半个时辰。铁无双边走边回头看,那眼神跟丢了钱似的。沈惊鸿知道他惦记村子里的包子,但没拆穿。

绕过了村子,路两边又变成了庄稼地。玉米快收了,秆子黄了,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沈惊鸿走在玉米地中间的小路上,两边都是比人还高的玉米秆,走了一会儿就出汗了。

“谢长寂。”

“嗯。”

“你说那四个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可能是贩货的。可能是走亲戚的。”

“会不会是探子?”

“不像。”谢长寂想了想,“探子不会四个人一起走,也不会穿布鞋。”

沈惊鸿觉得他说得有理,但心里头还是有点不踏实。这阵子被追怕了,看谁都像追兵。

天快黑了,谢长寂在河边找了块平地,说今晚住这儿。平地不大,离河不远,三面是庄稼地,一面临河。铁无双去捡柴火了,柳如是坐在河边,看着水里最后一点天光。

沈惊鸿在平地上铺好被子,坐下来。脚趾头不疼了,但有点痒,伤口在长肉。她忍着没去抓,怕抓破了又得重新长。

谢长寂坐在她旁边,面朝庄稼地,把剑放在手边。

“谢长寂。”

“嗯。”

“你说,咱们要找的那个地方,有河,有桥,还要有什么?”

谢长寂想了想。“有厨房。”

“厨房肯定有。还要有院子。院子里种点菜,葱啊蒜啊什么的。煮面的时候随手掐一把。”

“嗯。”

“还要有张桌子,摆在院子里。天热的时候在外面吃。”

“嗯。”

“还要有条狗。黄的,土狗就行,不挑品种。看门。”

谢长寂转过头看着她。沈惊鸿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看什么?我说错了?”

“没有。”他把目光移回去,看着前面的庄稼地,“你说的,都行。”

铁无双抱了一捆柴回来,生了堆火。火光把平地点亮了,橘红色的光照在几个人脸上。铁无双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两个馒头——真的最后了,一个都不剩了——放在火边烤。馒头是凉的,烤过之后表面焦黄,闻着挺香。

他把烤好的馒头分给大家,一人半个。沈惊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外焦里软,有点甜。“铁无双,你烤馒头的手艺比谢长寂煮面好。”

铁无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真的?”

“真的。你别跟谢长寂说。”

铁无双看了一眼谢长寂。谢长寂面无表情地啃着馒头,像没听见。

柳如是坐在河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没吃。她看着河里的水,水里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柳如是,你怎么不吃?”沈惊鸿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前。小时候在魏府,晚上也能看见月亮。但那时候看月亮,跟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柳如是想了想。“那时候月亮是凉的。现在好像没那么凉了。”

沈惊鸿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没说话。

夜深了。铁无双打呼噜了,柳如是靠着包袱睡着了。沈惊鸿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柳如是动了一下,没醒。

谢长寂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剑。沈惊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晚我守夜。”

“不用。”

“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你每次都说睡了。你当我是瞎子?”

谢长寂没接话。

沈惊鸿把他的剑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跟上次一样。“今晚你睡。我守着。”

谢长寂看着她,看了几秒,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抱着他的剑,看着火堆。火在烧,柴在响,星星在天上。她转过头看了看谢长寂——他睡着了。呼吸慢了,肩膀也松了。睡着的时候,那道旧疤没那么凶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回火堆。

“谢长寂。”她轻声喊了一句。

他没醒。

“面馆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惊鸿照影。你上次说好的。”

她顿了顿。

“等找到那个地方,咱们就不跑了。”

火堆里的柴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沈惊鸿抱着剑,看着那些火星在空中闪了闪,灭了。

她靠着树干,也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